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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少女見習文學少女的,初戀。(1-2章)與我一同殉情麼?

    第一章 與我一同殉情麼?


  松本和為什麼會採取那樣大膽的行動?至今都沒有準確的答案。
  當平時內向又溫柔的和,所做出的那種超越常識和倫理的行為被報導出來的時候,學校裏一片騷然。
  然而,和為什麼不得不採取那種行動呢?裝作沒有看見和的苦境的教師以及學生們肯定是不會明白的吧。
  不久後,儘管那個報導曾經連續好幾天在電視和雜誌上反復出現,儘管到處都是的那些無責任的議論和臆測,現在也已經無人會討論起和的那個事件了。
  大家都認為這不過是至今以來發生過的血腥悲哀事件中的一個,把他當作青春期中總會出現的一件事來放到一旁去了吧。
  想來,只有我才知道。
  和之所以採取這一只能以瘋狂來形容的行動的理由。
  和即便要讓自己的名字染上污點,也要保護下去的東西。

那絕對不僅僅是純愛,而是佈滿了背叛與陷阱的事物。


  「直說吧,《曾根崎殉情》,就像是鐵鍋餃子一樣的味道。」
  蹲坐在鐵管椅子上,一邊翻動攤開在膝蓋上的書本,我用明亮的聲音斷言道。
  那是剛剛換上夏季制服的黃金周結束時的事情。
  最後還是沒有其他一年級新生入社,這間三樓西面角落的部室裏,結果仍舊只有我和心葉學長兩個人。
  心葉學長今天也把電腦放在了古舊的桌子上,哢嗒哢嗒的敲擊著鍵盤。
  這副繃著臉的表情,一個月來我也已經看習慣了的。
  「《曾根崎殉情》是如其標題一般,講述了一個醬油店的夥計在曾根崎的樹林中自殺的故事。就像是把餃子放進熱的發燙的鐵鍋,一下子炸起來似的,油也四濺開來,讓人嚇了一跳的感覺呢——
  其中最主要的殉情場景十分的苦澀,主角用短刀割斷了喉嚨。就像是餃子皮破裂開來,裏面的肉糜與韭菜都飛出來一樣的感覺——啊,這麼說來,餃子皮為什麼會在碰到鍋子時就會破裂呢?」
  「……是因為你總是在旁邊看著,加熱過頭了吧?要不然就是油沒有加夠。」
  一邊敲擊著鍵盤,心葉學長毫不客氣的說道。
  我因為心葉學長好不容易對我說話感到開心不已,笑著探出了身子。
  「啊——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哦。平時做料理的時候,經常會燒焦或者煮過頭呢——哇哇!」
  前傾的身體漸漸失去了重心,我快要從鐵管椅子上掉下來了,心葉學長馬上站了起來。
  我用雙手抓住了桌子,好不容易重新站好,心葉學長也好像安心了似的聳了聳肩膀。
  「好,好險啊。」
  「要是又像上周一樣掉到書堆裏去的話可饒了我吧。」
  「那次書本像雪崩一樣呢,太可怕了。桌子上的電腦也蒙上了一層灰,幸好裏面的資料沒有消失啊,太好了。」
  「不要說的好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啦,原因還不就是你麼。」
  心葉學長一下子瞪了過來。
  自從四月份那次空前絕後的告白以來,我們兩人就一直是這副樣子了。

  ——我不會放棄的。井上學長,我非常喜歡你。

  連同接吻一起如此宣誓的那天,心葉學長在相當一段時間裏都是一副呆掉了的樣子。
  接著他的雙頰發紅,眉頭皺得不能再緊了,超級憤慨起來。
  「你,你在做什麼啊,突然間。」
  「……對不起,那個——難道是第一次麼?」
  實在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這麼問了以後,心葉學長的臉上越發紅了起來,應該說是像是頹喪呢,還是說憤怒好呢,總之他帶著那樣的表情,說道。
  「雖然不是……但是明明決定不會和別人接吻了的……才剛過了一個月不到就——唔哇,為什麼沒能躲開啊,啊啊啊嗚嗚……啊啊。」
  他用手擋著嘴唇一副喪氣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相當自責的樣子,不由得讓我覺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我會負起責任的。」
  我從背後把手放在了心葉學長的肩上,滿懷著誠意如此說道。
  「不需要你負啦!不要碰我!」
  他一下子甩開了我的手,真是喪氣呀。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付諸實際行動了。因為只要井上學長明白我是認真的就夠了。就是這樣——我今後也會拼命努力的。請您和我永遠的交往下去吧。」
  看到深深低下頭的我,心葉學長露出了一種「你下回還準備幹什麼啊」一樣害怕似的表情。
  從那之後的整整兩個星期,他幾乎沒有好好和我說過話。
  在部室碰到的時候,就只有
  「下午好。」
  就算是笑著在和我打招呼,心葉學長也是一副咬到毛毛蟲一樣的表情瞪著電腦,連新的三題故事也沒有再出給我過。
  於是我就隨意的翻動字典,自己決定題目,在五十分鐘裏寫出來,把它交給心葉學長讀了。
  直到進入第三周的某天,心葉學長有些呆掉了似的問了我。
  「你還不放棄社團活動麼?」
  「嗯,像這樣每天都被冷落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我自己也覺得是太受虐了。不過漸漸的就習慣了,每次看到學長那討厭的臉色也變得有快感起來了呢,那麼明天和後天也要繼續拜託您了。」
  「你那不是受虐啦!是施虐!我根本就是在被你欺負啊!」
  「搞不好也算是啦。不過井上學長也還是會來部室吧。我不會再突然親過去的啦。直到井上學長對我那麼做之前,我都會忍耐的。」
  「我一生都不會那麼做的,絕對不可能。」
  就在這種對話一直持續下去的時間裏,心葉學長也終於認輸了。
  「我就把你的事情,當作是給予我的試煉好了。只要和你在一起的話,我一定會鍛煉出來佛陀般的忍耐力吧。」
  他一邊歎息一邊說著飽含討厭意味的話語。
  我不知不覺就留下了眼淚。
  「心葉學長,你終於接受我了呀,太開心了。」
  剛說完。
  「才沒有接受你啦。還有,不要趁機就用名字叫我。」
  他對我這麼怒道。
  然而,只要我
  「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
  這麼叫他的話——
  「叫一次我就知道了。我有在聽的啦。」
  他還是會不得已似的回答我。
  這可真是了不得的進步呐。
  「我叫心葉學長名字的時候,他竟然回過頭來搭理我了哦!」
  我向小瞳如此報告的時候,
  「你還沒有放棄啊!」
  她大吃了一驚。
  心葉學長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還有我自己上去吻了他的事情,我都只告訴了小瞳一個人。
  那個時候小瞳瞪圓了眼睛,用很嚴肅的表情對我說道「還是不要幹了吧,已經另外有喜歡的人的男生什麼的。」,但我仍舊笑著回答她。
  「我還不想放棄啦,所以會繼續努力的。」
  小瞳好像還是不怎麼能夠理解,那之後也一次又一次的問我。
  「……菜乃,你沒關係麼?那樣被冷落,完全沒有把你當回事還一直待在他的身邊,不難受麼?」
  「嗯,總覺得有些幸福呢。」
  我開心地笑著回答了,她立刻露出了一副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
  但,這並不是謊言。
  真的,很幸福呢。
  雖然我也覺得喜歡上一個另有愛人的人,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情,但絕對並不只有痛苦。
  放學後,打開部室的大門,只要聽到那哢嗒哢嗒的溫柔聲音,我就覺得心情高漲了起來。
  我在寫三題故事的時候,那個聲音也會一直一直持續下去,而我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坐在桌子對面的心葉學長。
  在窗戶射入的明亮光芒中,我也可以入迷的看著那低伏著的睫毛、漂亮的脖頸、還有他認真地眼神。
  當然,被心葉學長那樣無視冷落的話,胸口也還是會感到一種被刺傷般的疼痛。
  回到家裏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想著今天也說話說太多了呐,我說了那麼多會不會讓心葉學長很掃興啦之類的,有時候也會想要在地上鑽個洞躲進去。
  但是,比起那個在我告白之前,對誰都那麼溫柔的心葉學長來,還是現在這個不管什麼都要不客氣的說兩句壞話的心葉學長,要更有接近身邊的感覺呢。
  「心葉學長總是假裝出外表和善的樣子呢。」
  我這麼說完,他馬上一副不爽的樣子「我原本是很溫厚的人哎!」反擊著。
  「能讓我這麼生氣的人,就只有你和——」
  這麼說著的時候,他又一副不痛快的樣子閉上了嘴巴。
  「你和,誰呀?」
  我追問道。
  「我不想說。」
  他像是小孩子一樣的任性起來了耶。
  這些事情,也讓我覺得好像看到了原原本本的心葉學長,讓人心跳不已。
  對話也因為沒了顧慮的緣故,比起以前顯得更加不善了。但反正我的印象總不會比現在更加壞了,倒是讓我松了口氣。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毫不隱瞞的將自己喜歡心葉學長的心情傳達過去這件事,讓我無比的開心。
  雖然能做到的話,我也希望心葉學長能夠喜歡上自己啦……
  但我也明白這實在是太難了。要從現在這個狀態來上演一個大逆轉之類的事情,一般來說基本是不可能的吧,但我還是不想放棄。
  我聽說心葉學長喜歡的那個天野遠子學姐,是今年剛從學校畢業的文學部的部長。
  從別人那裏聽說的部分來看,她是一個留著長長的三股辮,身材纖細的,散發著溫柔氛圍的美人,而且特別喜歡書本,總是一邊笑著,一邊自稱是「如你所見的『文學少女』哦」。
  現在想來的話,心葉學長說過的那個「喜歡書喜歡得想要把它們吃下去的前部長」,就一定是天野學姐了吧。雖然覺得那好像是個有點怪怪的人,但我也已經決定要成為「文學少女」了。
  如果天野學姐會把書本比喻成食物說給心葉學長聽的話,那麼我也這麼做吧。
  我要用我自己的辦法,儘量接近那個虜獲了心葉學長真心的人。
  但是我裝出來的那副「文學少女」的樣子,好像相當不被看好。
  「雖然不知道你從哪里聽說來那個蹲坐的姿勢,但根本不像哦。遠子學姐會脫掉室內鞋,也不會把腳分的那樣開,還有,她才不會說『直說吧』這種詞,也從沒說過《曾根崎殉情》像是破了皮的餃子一樣的味道。」
  「哈,那她是怎麼說的?」
  心葉學長的劉海稍稍遮住了他的眉毛,他微微前傾,靜靜地回答了我。
  「是鴨肉火鍋一樣的味道吧。」
  「鴨子麼?」
  「嗯……把鴨肉磨碎捏成肉餅,再加上大蔥、白菜、椎茸之類的煮在一起,就像這部作品從其深處流露出來的感情一般,鴨肉的油脂也慢慢的流出,有一種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深刻味道。最後加進去的烏冬配著湯汁一起喝下去的時候,雖然喉嚨會有種被灼傷一樣的感覺,但那才是真正的美味,好像連身體的角落都變得溫暖了起來一樣……」
  他肯定在回想天野學姐的聲音吧。
  心葉學長閉上了眼睛,露出了略為難過的神情。
  從窗戶中吹拂進來的五月的微風,正動搖著白色的窗簾。
  而我的內心,也為之動搖著。
  就算覺得沒什麼關係,但這種時候,我的胸口還是有種刺痛般的感覺。
  我果然還是不行的麼……我所做的事情,只是無用的掙扎麼?
  不由得,這麼想著。
  但馬上又回復了明亮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麼下次就挑戰一下近松的《女殺油地獄》吧。」
  「我說日阪同學,你是完全靠標題來選擇讀的書的麼?之前也一樣,一邊看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惡靈》啊,托爾斯泰的《黑暗之力》啊什麼的,說些不明所以的感想吧?古典文學對你來說還太難了。連這本《曾根崎殉情》的主題,你也還沒完全理解吧?肯定只記得自殺的場景?」
  「嗚,的,的確如此……近松的作品像是《冥途的飛腳》或者《心中天的綱島》雖然有很多吸引人的標題,但是內文多是繞來繞去,很難讀懂啊。我本來還以為《冥途的飛腳》會是一部描寫僵屍在晚上踢著飛腿襲來的故事呢,但結果完全不是哎。」
  「因為近松根本不是你喜歡的那種恐怖故事或者血腥故事的作者啦。」
  「啊,是這樣麼。但是他故事裏的人物總是會隨隨便便就殉情了呢。近松難道是殉情狂!?直說吧,《曾根崎殉情》裏的阿初赫德兵衛也是,我覺得他們不至於要去尋死吧。啊……!我又說了『直說吧』。」
  我慌忙用手遮住嘴巴,心葉學長不由得歎了口氣。
  「要是想讀近松的話,就去調查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吧。這樣的話,你也就能夠想像為什麼德兵衛和阿初會被逼迫到不得不去尋死了。」
  「是,我明白了。」
  我用力地點了下頭。
  心葉學長給我提建議了耶!這下可要加把勁了!這也是向著文學少女的一步啊。

  於是當天,我就跑到附近最大的一格圖書館裏去了。這裏晚上八點才會關門,就讓我與近松慢慢得互相瞭解吧。
  我在搜索用的電腦上確認了想要讀的書籍還沒被借走,一邊將其號碼與圖書館的導覽圖比較著,我走到了相應的書架前。
  「哎呀?應該就在這塊地方的說。」
  照電腦上說應該沒被借走啊,但卻找不到哎。而且竟然連一冊都沒有,照理應該是放著近松相關作品的書架上,完全是一片空白。
  完蛋了,難道還有一個像我一樣因為近松作品的標題而著迷的恐怖小說愛好者,比我快早到那麼一會兒,然後就把這些書全都洗劫一空了麼?
  嗚,總不必專門挑今天來吧。
  我不禁有些喪氣的感覺,只得選了幾本江戶時代的書籍,走向了閱覽室的角落。
  正當我尋找座位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身邊堆著大量近松書籍的人。
  啊!就是這個人!
  因為她旁邊的座位正空著,我就在那裏坐了下來,偷偷看了她幾眼。
  桌上放著一個畫著小貓的可愛鉛筆盒、還有和式的紅色錢包,旁邊還有幾本高二學生用的古典文學的教科書。
  原來這個人也是高中生啊。
  我的視線從她的手臂向上移動著,白色襯衫包覆著的豐滿胸部、光滑潔白的肌膚、柔軟的紅色嘴唇、還有留著姣好睫毛的黑色眼瞳,一一映入了我的視野。還有,披散在肩膀後方的像是微濕一樣的長長黑髮。
  唔哇,好漂亮的頭髮啊!而且是個美女,超有大人的感覺!
  而且,好像還飄過來一陣微甜的味道似的。
  大約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吧,她帶著一副警戒似的表情向我看了過來。
  「啊,對不起。我原本也想調查一下關於近松的東西,一不小心就——」
  我慌忙的道歉著,她的緊張神色也緩和下來,露出了一副柔和的表情。
  「是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那些書被我全部拿走了呢。要是可以的話,就請你自己拿喜歡的書讀吧。」
  「真的可以麼!非常感謝!」
  不小心說的太大聲了,我馬上用手遮住了嘴巴「對不起……」小聲道歉著,她露出了一臉柔和的笑容。
  「沒關係。」
  雖然她搖頭的動作非常可愛,但總有種妖豔的感覺。又傳來一股香香的味道,是她的洗髮水麼?
  「那個——你也在調查近松的事情麼?是作業?」
  仔細想了想,還是不要詢問是不是同樣喜歡恐怖小說為好。
  「不是的哦,我原本就很喜歡近松的歌舞伎劇本。」
  「歌舞伎?」
  看著有些愣住的我,她用絲毫不帶厭惡的,溫柔的聲音說明著。
  「近松的作品,主要分為時代劇和歌舞伎劇本兩種呢,時代劇是那種把古舊的故事作為題材,敍述武士世界的作品。而歌舞伎劇本則是以當時社會上發生的各種事件作為題材,書寫平民百姓世界的東西哦。《曾根崎殉情》和《心中天的綱島》都是這樣的歌舞伎劇本呢。」
  她輕聲說完。
  「欸欸,《曾根崎殉情》是實際發生過的故事麼?」
  我也小聲地發表了自己驚訝的感想。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修學旅行的時候,躲在被子裏和好朋友說些小秘密一樣的感覺,真是有趣。她也繼續以明亮的眼神,輕聲說了下去。
  「是噢。雖然也有些改編過的部分,但這是一件在元祿十六年的四月七日實際發生過的事情。醬油店的夥計德兵衛以及游女阿初在大阪的曾根崎天神森林裏一起殉情自殺了。這件事被世人評價為非常漂亮的殉情,大家都為其貫徹了戀情的行為而喝彩呢。
  接著,以這個殉情事件為題材的戲劇也一個接一個的出現了。雖然近松所在的竹本座劇院在事件發生的一個月後才迎來了首次演出,但其實比這個更早,殉情事件後第八天就已經有戲劇上演了呢。這件事就是如此獲得眾人的關注啊。」
  喝彩?對殉情?而且實際發生的事情在一個星期之後就以戲劇實名上演了這種事,在現代社會裏實在是太難以想像了。
  「那個,雖然我也讀過《曾根崎殉情》,但是對於德兵衛和阿初為什麼會殉情自殺這件事,實在是——完全弄不明白哎。學校裏的學長倒是有讓我去調查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啦……啊對了,我是文學社的。聖條學園一年級的日阪菜乃。」
  「聖條?你一定很聰明吧。」
  「不不,我完全是個笨蛋啦。能合格應該完全是偶然。」
  「我是西高的,今年是第二年。」
  「二年一班麼?」
  她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我指了指她身邊的教科書,她也笑了起來。
  那本書上有用簽名筆寫著的「二年一班松本和」這樣的字眼。
  「你的名字,是讀作和(kazu)麼?」
  她溫柔的笑了起來,就如同紅色的鮮花盛開一樣,眯起了眼睛,張開了嘴唇,輕輕地說道。

  「和(nagomu)——讀作這樣哦。」

  「哇,真是漂亮的名字呢。」
  「謝謝,菜乃你的名字也十分可愛哦,漢字是怎麼寫的?」
  「菜花的菜,乃木阪的乃。」
  「好可愛,和菜乃給人的感覺完全一樣呢。」
  「欸,哪有。和學姐你的名字才同你完全一樣呢~總有種治癒系的感覺。」


我們倆互相誇獎著對方的名字,氣氛也一下子融洽起來了。
  接著我們走去了飲食區域,單手拿著從自動販賣機裏買來的熱巧克力和茉莉花茶,坐在了沙發上,繼續著《曾根崎殉情》的話題。
  「我總覺得,不管多麼互相愛著對方,一起殉死總是不太好吧。雖然德兵衛被自己的朋友九平次所矇騙,被他拿走了原本應該還給掌櫃的金錢。但總不至於因為這點事情就想去死吧?」
  醬油店的夥計德兵衛,從身為叔父的掌櫃那裏聽說了要把掌櫃的侄女嫁給他的事情。但德兵衛本人卻已經和游女阿初私下互訂了終身,就拒絕了那個提議。
  生氣的掌櫃告訴德兵衛,要他在四月七日前把他從店裏借走的預備金兩貫錢還到店裏,然後就走人。
  那個預備金是原本德兵衛的母親借走的,雖然德兵衛好不容易從她那裏討了回來,但當時他的朋友九平次正好遇上了些金錢上的麻煩,德兵衛在和他約好在四月三日之前還回來之後,便把錢借給了他。
  但是!九平次最終並沒有把錢還給德兵衛,反而誣告德兵衛偷了他自己的印鑒做出來一張偽造的借條,想要欺詐他的金錢。
  大家都相信了九平次的話語,德兵衛被課以了暴行。他既沒法把錢還給掌櫃,也失去了世間的信用,就覺得只能一死了。
  接著不久後,他就在曾根崎森林裏的一棵相生樹下,用帶子把自己與阿初的身體綁在一起,用短刀割破了阿初的喉嚨後,再用剃刀割破自己的喉嚨,兩人一起殉情了。
  「如果我是阿初的話,一定會阻止德兵衛去自殺的。金錢的話只要繼續工作就能還上了啊。不能繼續留在大阪的話,兩人只要私奔到江戶或者九州什麼的地方去就好了吧。」
  我握緊雙拳如此主張到,和學姐熱心的回答著。
  「但是菜乃,阿初本身是個遊女,直到契約到期前都不能離開原本的店的哦。要是在私奔的途中被抓到的話,兩個人都會遭遇非常悲慘的事情吧,就算真的能夠安全逃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對於他們尚在鄉下的家人來說也會有非常的大的麻煩吧。」
  「那……倒也是啦。」
  對於沒什麼出息的德兵衛來說,想要獲取阿初贖身用的錢肯定是不行的吧。如果是時代劇的話,搞不好還有大岡越前之類的人現身拉他一把,但現實裏畢竟不會有那麼容易的事情。
  「現實裏的阿初,也已經有位熟客要為她贖身了呢。準備娶她為妻到豐後去的。如果這樣的話她就沒有辦法再與德兵衛相會了吧。
  呐,如果菜乃也有喜歡的人,卻不能和他在一起,只能和一個不喜歡的人一起到遠方去的話,會怎麼辦呢?」
  「嗚……那真是,非常難受的事情啊。」
  不能再見到心葉學長——只要一想這種事情就會覺得心口疼痛起來。
  如果我是阿初,被迫一定要離開德兵衛的心葉學長的話,搞不好也會做出什麼非常了不得的事情吧。
  「是吧?非得離開自己深愛的人這種事,我也是無法忍耐的呢。」
  用充滿感情的語氣說完,和學姐立刻流露出了一種哀傷的表情低下了頭。
  「但是,不管德兵衛與阿初兩個人是多麼的互相深愛,他們兩人仍舊無法在一起。畢竟他們所存在著的這個世界,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溫柔……
  想必……那兩人也一定非常的苦惱……被逼迫著逼迫著……最終只能選擇死亡的道路了吧……」
  她的聲音漸漸變得細微、嘶啞了起來。
  「我能夠明白那兩個人的心情呢。每到星期天的晚上,我也總是覺得不想再到學校裏去……學校什麼的,放把火燒掉的話該有多好啊。」
  我不知該怎麼把對話繼續下去,有點迷惑。
  接著和學姐一下子抬起了頭,明亮的微笑著。
  「哎呀,不好意思,說了些奇怪的事情啦。我已經差不多要回去了。今天能夠和小菜乃說上這些話,實在是很開心哦。」
  「我也是,能夠從和學姐這裏聽到關於《曾根崎殉情》的這些話,覺得非常有用呢。」
  和學姐微微張開了嘴唇,非常開心的樣子。
  「對了,我有個個人主頁哦。那上面也寫了不少關於近松的話題,有空的話歡迎來玩哦。」
  她這麼說著,一邊在一張綴著可愛圖案的便條紙上寫下了一個位址,遞了過來。
  那張便條紙,也散發著非常好聞的香氣。


  和是一個如同只在月下開放的花朵般的,文靜且纖細的人。
  在教室裏的時候,總是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不和任何人的視線交會,也不與任何人交談,總是一個人讀著書本。
  我們的學校,是一間集合了考試失敗的學生門的收容所,制服也沒多少人穿,頭髮也大多染上了奇異的顏色,總是有一群廢物笨蛋們頂著一副我是大爺的表情在學校裏轉來轉去。
  他們在上課時也會大聲交談,還會發出下流的笑聲,就算老師讓他們注意些,他們也只會大罵囉嗦後,齊聲大笑而已。
  聽說還有被他們毆打,進而離開學校的老師。所以那些無力的教師們,也只能放任他們騷動,平淡的繼續自己的授業。
  在這種環境中,如同和那樣纖細柔弱的人,也只有摒住呼吸低頭生活下去了吧。
  不要顯眼,不要讓別人在意,不要讓任何人產生不快的想法,和簡直如同一塊石頭般的,動也不動,只是靜靜的呆在那裏。
  和所感覺到的那種呼吸困難,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想與和說話。
  和肯定與那些低俗醜陋的同學們不同。我肯定能夠喜歡上和,跟和在一起的話,我們一定能夠互相瞭解吧。
  然而,在那個時候,我還尚未知道秘藏在和心中的那個背德式的願望。


  洗完澡換上睡衣之後,我從上大學的哥哥那裡借來了他的筆記本電腦,登陸了和學姐的個人主頁。
  那是一個有著和式風格的穩重主頁,主頁名稱就叫做「和的空間」。
  主要內容是介紹近松門左衛門的作品,還刊載著他的大事年表。
  哦~近松門左衛門原來是武士出身,還在京都侍奉過公家啊,呵。
  當時劇團裏的人都被稱為『河原乞食』,屬於社會最下層的人,網頁上這麼說明著。
  而身為武士的近松竟然步入了這樣的世界,他肯定也有著相當的覺悟吧。
  看了看那個年表,近松憑藉《曾根崎殉情》的大熱,將一個崩潰邊緣的劇團一舉振作起來的時候,已經年屆五十一歲了。
  雖說近松在將來大量寫作殉情物語的原因中,的確有一部分是因為《曾根崎殉情》的巨大成功,但當時好像的確有很多殉情事件的樣子。原來並非因為近松是殉情狂熱者的緣故啊。
  另外網頁上還有些個淨琉璃人偶的照片。
  這個是阿初,這個是德兵衛吧——雖然想像過這種人偶的樣子,但原來是依靠演員從人偶的下方或者後方伸進手去操縱的啊。真是有趣。
  網頁上還有些和學姐去過的東京都內寺院的照片,我也很感興趣的看了看。觀音菩薩的照片比起建築物和景色的照片還要更多的樣子。有種是為了去拍觀音,才順便拍拍建築物的感覺。
  「啊,裏面還有博客呢,是不是寫了些日記什麼的呀。」
  我把游標移上去點了一下之後,不由得一驚。

  『募集殉情對象。』

  最上面寫著巨大的紅色文字,竟然以如此激烈的言語所表示著。
  我不由得流出了冷汗,摒住呼吸看了下去。
  「這個……是開玩笑的吧。」
  肯定因為是以近松為主的頁面,所以隨便寫了這些話上去玩玩的吧?
  我這麼理解著,視線向下慢慢移動。
  接著又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文字。
  雖然是黑色且大小適中的文字,但卻讓人完全搞不懂其中的內容。

  12/3 保健室•胃藥
  12/4 保健室•頭痛藥
  12/5 新井藥師寺
  12/6 鴨巢高岩寺

  保健室?寺廟?
  而且現在是五月份,為什麼都是十二月的日期?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後面又出現了更多日期數位的組合。

  2/5 1000日元
  2/7 1200日元
  2/14 500日元
  2/16 250日元

  這回又變成兩月份的日期了?
  那之後還有三月和四月的日子,接著又突然變成了不明所以的語言。

  4/7 HP被知道了
  4/8 女朋友
  4/9 繩子•手帕•小刀
  4/10 找東西
  4/11 找的東西 完全不夠
  4/12 找東西 時間快沒了
  4/13 郵件、8點雜木林

  ? ? ? 這是什麼?時間表麼?那為什麼還要特意寫在博客裏?而且明明是五月份的時候,用的卻是十二月和兩月的日期?
  最後的日期下方,還有著『和』的署名。
  我看了看之前的博客,發現這種迷樣的日期和話語的紀錄,從四月底開始的,而且每天都有些許更新。而在那之前,還都是紀錄些當天讀過的書或者去過的寺廟,看到的觀音相之類的事情,找東西? ? ?
  我歪著頭,嗚——地思考了起來,但還是搞不懂。嘛算了,搞不好對本人來說會有什麼意義吧。
  我看到了博客中還有訪客留言的地方,於是就留下了幾句話。

  『晚上好,我是nano。今天真的是謝謝你了。因此我馬上就來光顧啦。近松的作品解說和年表都讓我非常喜歡呢。還有,寺廟和觀音菩薩的照片我也看到咯~巢鴨的高岩寺那裏,有許多小攤子吧,好像非常熱鬧很有趣的感覺。我也想去去看呢。鹽大福也好像很美味的樣子。』(注:日語裡的菜乃讀做nano。)

  過了大約十分鐘,我再看了看那個網頁,和學姐的回信竟然已經發出來了。
  「哇,好快。」

『歡迎哦,nano。你能來我很開心。巢鴨那裏還被稱為婆婆們的原宿呢。有著很多很多店鋪,我也很喜歡鹽大福,所以吃過很多家進行比較。』


   鹽大福!

  『可以隨意吃煎餅的那家店我也很推薦。只要六百日元就可以隨意的吃陳列在店裏面的各種煎餅呢。』

  煎餅隨便吃!

  『地藏街的入口那裏,還有家很美味的手制烏冬店。很大的鍋子裏,放著很多很多熱騰騰的烏冬面哦。那裏的味曾湯烏冬面,我超喜歡的。』

  味曾湯烏冬面!

  我立馬回復道。

  『嗚哇——嗚哇——好像超美味的呀~~~~~~~~~!煎餅隨便吃,太棒了~~~~~~~~~!我也想吃~~~~~~~~~~!』

  『那要不我帶你一起去吧?星期天的時候在巢鴨碰頭怎麼樣?』

  這是相當自然的對話。
  我毫不猶豫就回復了她。
  『我去我去!拜託你了!』
  她馬上又回復了碰頭的時間和地點。

  『那天,我還想和nano聊聊關於殉情的事情。』

  這肯定是指《曾根崎殉情》的話題吧。
  『我明白了!讓我們好好聊聊吧!』
  這麼回答了她,接著就合上了電腦。哥哥已經在一旁說『快點還給我,我還要用的。』,催促著我了。

  「就是這樣,我星期天要去約會哦。」
  星期五的放學後,我向心葉學長報告著。
  當然沒有告訴他約會的物件是個女孩子,還微微期待著他會不會有那麼點點嫉妒啊——
  「太好了呢,想必那個人一定是日阪同學命運中的他吧,絕對不能放過他哦。」
  他馬上就這麼回答了,連敲打鍵盤的手指都沒停過。
  我不由得鼓起了臉頰。
  「嗚!你等著看星期一大不一樣的我吧,一定讓你嚇一跳!」
  我一定要從和學姐那裏多聽一些殉情的事情,變成近松博士然後回來再嚇他一跳。

  星期天的中午,懷著如此的決意的我,正站在高岩寺的門口。
  這是在地藏街入口處的一間寺廟,四處彌漫著線香的味道,有著大群前來參拜的爺爺奶奶們。
  我穿著橙色的無袖上衣,外面披著件菜花色的外套,下身則是白色的迷你裙和籃球鞋,正微微有些焦急。
  寺廟的正面是正殿,老爺爺們正合起雙手祈禱著。入口附近的巨大香爐裏插著許多的線香,有些人正用手捧著那些煙霧,塗在自己的身上。
  和學姐,怎麼還沒來呢。
  正當我眺望著老年人人群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一個一直盯著我這裏看的視線。
  就在大門的斜前方——離我稍微有些距離的一棵大樹後方,有一個像是高中生一樣的男孩子躲藏似的站在那裏,他穿著潔淨樸素的外套和長褲,帶著眼鏡,一副挺聰明的表情。
  那人正板著臉,向我這裏看了過來。
  哎呀?
  我認識他的麼?為什麼他在看這邊啊?
  我們的視線交會了一瞬間,他馬上撇開了視線,背過了臉去,接著又縮緊了肩膀,向著寺內走了過去。
  怎麼回事?認錯人了麼?還是因為像我這種年紀的人在這裏很少見的的緣故?
  我看著那個男生原先靠著的樹周圍,一邊愣愣的思考著,這時後面傳來了一陣甜甜的香氣。
  雖然和線香的味道有些接近,但那是更加甜美——讓人一振似的味道,而且,有種懷念的感覺。
  「菜乃?」
  一個溫柔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
  回過頭去,就看見穿著舒適的襯衫和長裙的和學姐正親切的對我笑著。有些濕潤似的長髮微微彎曲著從肩膀流淌到背後,我不由看得入迷了。胸部明明非常豐滿,但到了腰那裏卻像是會折斷一樣的纖細,太讓人羡慕了。
  「和學姐!謝謝你今天找我一起來哦!」
  「不用,我才是呢。能夠再見到菜乃我也很開心呢。私服也很可愛哦。非常有菜乃的感覺。」
  「和學姐才是,簡直就是大學生嘛!」
  「總是被人這麼說,看上去顯老也是我的煩惱呢。」
  和學姐的眉頭皺了起來,很沮喪的樣子。
  「欸欸,哪有。我是說你看起來很有大人的味道很漂亮啦。哪像我,現在還可以買初中生票去看電影哎。」
  「真好哪,我下次也試試買買看初中生票吧。」
  「和學姐的話肯定不行的啦!」
  我們一邊說著話,一邊穿過廟門走進了寺裏。
  「到處都是煙呢。」
  走進寺裏後,香煙比起外面更加厲害了。在初夏眩目的陽光裏,能夠很明顯的看見白色的煙霧緩緩上升的樣子。
  「呵呵,聽說只要沐浴在這裏的煙氣中,一邊祈願『變得好起來吧。』的話,傷勢或者病痛都會有所好轉的呢。」
  啊啊,所以那些老爺爺們才會把煙霧塗在自己的肩膀身上呀。
  「那如果塗在頭上的話,腦袋會變得聰明起來嘛?~」
  「搞不好哦。」
  「塗在臉上的話,會變得漂亮起來嘛?~」
  「菜乃已經非常可愛了啦。」
  「哇哇,這種事——啊!要是塗在胸部的話,胸部搞不好也能變大呢!」
  我馬上朝香火那邊走了過去,雙手抓了把煙霧,往自己的胸前塗了上去。和學姐一下子笑了起來。
  「你不用那樣一副認真的表情吧~~」
  「不不,如果再不成長的話我就很困擾了呀。」
  「我倒是很憧憬小一些的胸部呢。」
  「欸欸!」
  我大為震驚,不由得凝視起了和學姐的胸部。彭彭的突出著,看上去很柔軟的樣子,好羡慕啊。為什麼還會說想要小一些的胸部呐。
  「真是奢侈的煩惱。」
  我鼓起臉說著,和學姐露出了一副困擾的表情輕笑了起來。那個表情也是相當的可愛又妖媚。
  「但我真的比較喜歡小一些的胸部哦。上體育課的時候總是會晃來晃去的很讓人害羞,我還偷偷用白布綁過。但是到了夏天的時候就會很難受,還因此出現貧血被送到保健室去過呢。」
  「嗚哎。大的話,果然也有大的煩惱呀。要是能夠分給我一半的話就好了。」
  「是哪,那樣的話,我和菜乃就都剛剛好了呢。那麼,我就祈禱一下,但願我的部分能夠轉移到菜乃的胸部去吧。」
  她可愛的說著,一邊也抓了把煙霧塗在了自己胸口。
  「但願我胸部的分量,能夠轉移到菜乃那裏去——」
  「但願和學姐胸部的肉,都能轉移到我這裏來——請不要到肚子上來哦。」
  我們面對面笑了起來。
  寺內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尊小巧的黑色觀音像,參拜的人都排成隊,用勺子舀起水,澆在了觀音像身上。
  「這就是洗觀音哦。」和學姐這樣對我說著。「在想要治好的部位把水澆上去就可以了。」
  「那,我得去好好澆澆胸部才行呢。」
  我們也加入了佇列,準備給觀音澆澆水。
  「啊不行哦,菜乃,不能那麼用力的啦。觀音菩薩會嚇到的。要再溫柔一點才行。」
  「但是,不好好祈願的話,搞不好觀音菩薩還在睡迷糊,聽不見我的話啊。」
  混雜在老年人的隊伍裏,像是搶著一樣的澆著觀音像胸部的我們兩個,果然還是非常的顯眼吧。
  那之後,我們也去挑戰了煎餅隨意吃的那家店,還跑去買了鹽大福。
  「鹽大幅的餡真是又甜又鹹哪。」
  「嗯,這個鹹味會讓人上癮的哦。要是肚子餓著的時候的話,搞不好可以吃上三個呢。」
  「接下來,就是手制烏冬咯。」
  「菜乃,你還能吃呀——?我已經不行了啦——」
  和學姐終於宣告了放棄。我的肚子也差不多塞滿,接著我們就在商店街散散步作為飯後運動了。
  街上有那種賣著許多許多紅色內褲的商店,還有那種放著甲魚、蛇膽、高麗人參之類的商店,真是讓人看不厭。
  來自食品店的誘惑也超多的,我們一邊到逛著,在放了蜂蜜的冰激淋和抹茶雪糕前猶豫不決,買了放了很多麥芽糖的山芋土產,還在水煮海產店裏稍微試吃了一下。
  和學姐總是眨著那濕潤閃亮的眼瞳,非常開心的樣子。直直盯著我的時候的眼神,還有把頭髮順到腦後的小動作,都顯得非常豔麗。身上的甜美香味也讓我心跳不已。
  「和學姐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呢。是用了什麼樣的洗髮水呀?」
  「只是普通的那種無香型的。」
  「欸欸,那是噴了什麼香水麼?」
  「不,這個香味是天生的。」
  和學姐微微緊了緊眉頭,露出了一副略為困擾的笑容。就和她剛才說討厭太大的胸部時一樣的表情。
  不過,我還是用很明朗的聲音說道。
  「但是,這個味道超~好聞的耶!我都快要陶醉了的說。和學姐的女子數值太高了。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話,絕對會迷上你的。如果我是和學姐這種豔麗的美女的話,心葉學長搞不好也會一下子迷上我吧。」
  「心葉學長?」
  「是文學部裏的學長。他是三年級的,有在寫小說的,好像還讀過很多很多的書哦!像是黑塞的《德米爾》就像是松花蛋的味道啦,伊藤左千夫的《野菊之墓》就像是剛摘下來的杏仁的味道啦,他總是很順暢的和我說這些呢。他非常聰明的哦。
  還有還有,應該說是和別的男生不一樣呢,還是說他的氛圍很有知性呢,每次他笑的時候,都非常非常漂亮哦。」
  「菜乃,你喜歡那個學長吧。」
  「啊,你看出來啦?」
  「嗯,菜乃的臉頰都笑得快化掉了。」
  她捏了捏我的臉頰,好癢哦。
  「嘻嘻,不過只是單相思就是了。」
  「哎,是麼?菜乃明明超可愛的。」
  「要是心葉學長的眼裏也能這樣看就好了呢。我完全被當成不需要的人啦。啊,但是我正豪不放棄的奮戰中。我要為了心葉學長,成為『文學少女』呢。雖然現在完全讀不懂《德米爾》或者俄羅斯文學之類的東西,近松的作品也只有淺淺的讀一下就完全被擊倒了,但終有一天我也會和心葉學長對等的討論書本的話題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和學姐露出了非常溫柔的眼神,聆聽著我說的話。甜甜的香氣浮起,她像是花瓣般的嘴唇的慢慢張了開來。
  「真好哪,菜乃,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呢。」
  「和學姐的話,一般也應該有男朋友的吧——?」
  「不,沒有哦。我很不擅長應對男生。他們總是用色色的眼光看來看去的。」
  「那是因為,和學姐實在是太漂亮了啦!」
  「不過,從以前開始,就一直碰到很多過分的事情啊。和誰交往什麼的……所以,男生又可怕……」
  和學姐低垂的眼中有些濕潤,一副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
  明明這樣漂亮,還會有這樣的想法,真的是太可惜了。
  男生帶著色色眼光看過來之類的,雖然是現在都還會被當成中學生的我沒法理解的事情,但本人肯定是非常的難受,非常害怕的吧。藝人之類的,也總是這樣的麼……?
  「振作起來啦,和學姐。不是世上所有的男生,都是那種肉食系類型的。肯定有那種實在是喜歡喜歡太喜歡和學姐了,連和你視線接觸都不敢的純情男生在的哦。」
  我正說著,和學姐的表情也漸漸的溫柔起來,嘴角也浮現出微微的笑容。
  「也是呢,如果能和這樣的人相遇且墜入愛河的話,一定是很幸福的吧。」
  「和學姐的話,一定馬上會遇到命運中的人的啦。」
  我如此斷言道,她的表情漸漸的更加開朗了。
  「謝謝你哦,菜乃,其實我一直都在想,有沒有人會願意與我一起死去呢。」
  「欸?」
  我想起了和學姐博客最上方所寫著的那段文字,不由得心頭一緊。
  募集殉情的物件,難道是真的麼?
  和學姐的臉上突然有些泛紅,她的眼睛也泛著濕潤的光芒,很開心的樣子說了起來。
  「因為,這個世上最最確實的愛,就是一起結束生命這件事了吧?就像德兵衛與阿初的那種殉情,簡直就是戀情的範本哦。
  已經沒有人能夠再將兩人分開。
  而那兩人也獲得了解放,可以在那個世界永遠的互相相愛下去。
  我也一直夢想著,能夠如同他們一般,與自己相互愛慕的物件一起死的話就好了呐。
  溫柔又純粹,絕對不會傷害到他人——看著同樣的事物,有著同樣的心情——只能和他,只能和一個從心底思念的人——」
  怎麼辦啊!
  不小心就聽入神了,而且還讓我心跳不已哎!
  擁有如此思念的戀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不僅僅在故事中,現實裏也存在著那樣的東西麼?
  「那個,和,和學姐。你的博客裏有些記著日期和詞語一樣的文字吧?那些是,什麼東西啊?」
  總覺得要是繼續這麼把和學姐的話聽下去的話,搞不好就會跨過那條不能跨越的邊界了,我慌忙改變了話題。
  和學姐輕輕的笑了笑。
  「那只是單純的日記啦。只是把寫在筆記本上的東西抄上去而已。」
  「但是,那個日期實在是太亂了——還有,那是在最近兩周裏一點點更新的呢,有什麼意義在裏面麼?」
  「那是一種暗號一樣的東西,很有趣吧?就是這樣啦,只是最近覺得寫日記很麻煩,用來代替它的。沒什麼特殊的意義。」
  「啊……是這樣啊,哈哈。」
  不知為何我非常得緊張,我傻傻的笑著。
  「菜乃,你看你看,那家店好想可以吃到甲魚哦!甲魚對美容很有好處呢!」
  「真的耶,外面的看板上也畫著甲魚的說。」
  和學姐的興趣好像轉移到了甲魚的身上,我不由得松了口氣。
  接著,直到空氣染上金色之前,我們逛著各種店鋪,買著東西,快樂的度過了這段時間。
  離開了巢鴨的商店街,我們來到了板橋站附近新撰組近藤勇的墳墓,在參拜完之後,我們又回到了巢鴨那裏,互相告別。
  「今天真的非常開心,謝謝你了。」
  「我才是,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還有烏冬面沒有吃到呢,好可惜啊。」
  「那樣的話,下周我們再來吧?我告訴你手機郵箱地址吧。」
  和學姐拿出了一支粉紅色的手機。
  我也拿出了自己橙色的手機,相互交換了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
  「呵呵,下次就來吃烏冬了哦。」
  「嗯,我很期待呢。啊,還有還有,那個蜂蜜冰激淋好像也很美味呢,還有那個銅鑼燒、栗子餅、豆沙麵包也——」
  突然,和學姐用她漆黑濕潤的眼瞳直直地盯著我看了起來。
  「……菜乃,真的很可愛呢。」
  「欸?」
  和學姐一下子把她的臉向著嚇了一跳的我靠了過來。讓人喘不過氣似的香味,也一起靠了過來。
  就像是說什麼小秘密一般,和學姐在我的耳旁輕聲細語道。
「呐,菜乃,與我一同殉情麼?」

第二章 將你的心,剖開來看看


  在保健室裡,我第一次與和說上了話。
  因為有些想嘔吐,我就去保健室老師那裏拿了胃藥,正躺在床上的時候,和好像也過來拿胃藥的樣子。和用纖細溫柔的聲音,有些害羞地說著肚子疼。
  和好像經常會來保健室。
  「在這裏的話……就有種安穩下來的感覺。在教室裏總有些難以呼吸呢。」
  我聽到這句話,就覺得,啊啊,果然和是我的同類呢。
  開始上課之後,和也沒有回到教室裏去,只是並著膝蓋,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微微的低著頭。
  在這散發著藥品氣味的房間裏,和說著,「一點都不想到這種學校裏來,只要想到還要在這種學校裏面呆上兩年,就絕望的想去死了。」
  和低伏著那濕潤般的眉毛,我輕輕的告訴和,我自己也是一直這麼想的。
  「乾脆死了的話,還會更好些呢。」
  說完,和緊緊地蜷縮起了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只要想到死亡的話,就會感覺到那該是多麼疼痛,多麼難受,多麼辛苦的事情啊。身上不禁流出了冷汗,連胃都縮緊了一樣,怕死亡怕得不得了。
  自己肯定是既軟弱又膽小的吧,和繼續訴說。
  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明明是那樣的令人痛苦,卻又無法一個人獨自死去。
  但是,如果有兩個人的話,或許就可以了吧。
  如果對方是一個從心底相愛,並且能夠互相瞭解的命運之人的話,死亡也會變得溫柔了吧。生命結束的那個瞬間,也能互相握著彼此的手,幸福的逝去吧。
  抬起頭的和的眼中,充滿著幸福般的憧憬。
  對於這樣的和,雖然讓我感到一絲寒氣,但也仍是一個無比純粹且美麗的人,我不由得比起以前更加喜愛和了。



  「日阪同學,你能不能不要在那樣握著自動鉛筆,跟個便秘中的狗熊一樣嗚—嗯—的念叨了啊。」
  看著筆記本電腦,一邊敲擊著鍵盤的心葉學長停下了動作,一副難以忍受的樣子對我說道。
現在是星期一的放學後,我正在部室裏書寫今天的三題故事。題目是「松鼠」「口紅」「高速公路」。

  「心葉學長,如果我自殺了的話,你會有什麼反應啊?」
  我突然抬起頭,認真地問著心葉學長,他立刻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說不出話來。
  「什——」
  雙手按在桌上,我向前探過身去。
  「昨天,我的朋友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殉情哎。那個人在自己的博客上也在募集殉情物件,啊,但她絕對不是什麼怪人哦,是個超可愛又豔麗,身上還有甜蜜香氣的高二美女學姐哦。我在圖書館裏遇到她,討論近松話題的時候又很合得來,就一起去吃了煎餅、鹽大福什麼的,還交換了手機號碼的,但果然兩個女生一起殉情的話,總覺得有些問題呢吧?啊啊,當然男女一起去殉情也是相當有問題的啦——」
  心葉學長皺著臉孔打斷了我的發言。
  「拜託你啦,不要一下子把想到的東西全部說出來。我的腦袋裏,已經是一副你和一個美女高中生一邊咬著煎餅一邊跳崖自殺的影像了。」
  「啊,好過分噢!心葉學長!難道說我自殺了對你也沒有關係麼?」
  「我沒有這麼說啦。當然要是你能夠在平時盡力不進入我的視野範圍的話,我是會覺得很感謝啦。」
  「好過分,太過分了啦。虧得我昨天晚上—直——都在煩惱,如果我自殺了的話,心葉學長會不會因為失去了可以毫不顧忌地顯露他壞心眼本性的物件,覺得呼吸難過,以至於走在路上被自行車壓倒什麼的呢。」
  心葉學長很無奈似的聳了聳肩幫。
  「……多謝你擔心我了啊。如果沒有你這種總是說些奇言怪語的後輩的話,我想必就能夠過得更加安穩些了吧。」
  「嗚嗚,對於心葉學長來說,我就是個不需要的女人吧。直到現在,就聯手機地址都沒有告訴過我。」
  「嗯,就算你不在了也沒問題哦。」
  「要是心葉學長還這麼無情的話,我就真的和美女高中生一起殉情去了哦!遺書上一定會寫上心葉學長的名字的!」
  「……你這是,脅迫哎。」
  他又歎了口氣。
  「嘛,事情來由的話會我也是會聽的,你就說說看吧。」
  「嗯,其實,我為了試試心葉學長給我的建議,就準備去圖書館調查一下近松門左衛門的事情……」
  我把與和學姐認識的過程告訴了心葉學長。
  包括星期日在巢鴨碰面的事情。
  還有回家時被勸誘一起殉情的事情。
  「結果你約會的對象,是個女高中生啊。」
  「你那副可惜的表情算什麼意思啦,傲嬌也要有限度啊。」
  「最初開始就沒有要給你看的嬌啦。」
  「總,總而言之,和學姐輕鬆的對我說完『好好考慮一下哦。』,然後揮了揮手,就從JR巢鴨站坐上山手線走掉了哎。難道說昨天的那次見面,也是為了進行與殉情物件的會面吧?」
  我是非常認真的。
  應該怎樣拒絕和學姐呢?不,那之前應該要先說服她,不能這樣糟蹋性命,不能就這麼去死才對吧?
  這時,心葉學長比之前更加用力的歎了口氣,用一副看著可憐孩子的眼神看了看我。
  「日阪同學,你那是被耍了啦。」
  「哎?」
  「要是認真的話,還不知會怎樣呢。」
  他用冷靜的聲音說著。
  「另外,時間已經只剩下十分鐘了哦。」
接著心葉學長又回到了敲打鍵盤的作業模式。

那天,我花了十分鐘時間寫成一篇松鼠乘著魔法的口紅,在高速公路上展開了一場賭上性命的公路追車大戰的故事,心葉學長讀了之後——
  「公路追車的部分,還完全沒有展開啊。『於是賭上性命的這場壯絕的、讓人心跳不已、興奮不已、波瀾壯闊、預測不能、史上最惡的追車戰開始了。』又是突然中止的結局?簡直就像是沒有餡的咖喱麵包一樣的味道啊。」
  他用手指頂著自己的額角如此評價。

  過了一個星期,我與和學姐在巢鴨的烏冬店再次碰面的時候,她輕輕地吐了吐舌頭,說道。
  「嗯,對不起呀,那其實是開玩笑的。因為菜乃實在是太可愛了,就忍不住欺負了你一下。」
  「欸欸,果然是這樣的啊。」
  看到我的表情,她雙手合攏對我道歉著。
  「我請你吃烏冬,就原諒我吧。」
  她的小動作也給人一種妖媚的感覺。要不下回我也對心葉學長試試看吧?
  「嗚,不用了啦。我還一直非常在意如果你真的把我當成了殉情的物件的話該怎麼辦呢。」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相信啦。」
  「我還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葉學長,他完全把我當傻瓜了呢。」
  「哇——真的很抱歉。」
  用很大一個鍋子盛著的烏冬終於送了上來,我們一邊流汗一邊吃了起來。湯裏面放進了白菜、蘿蔔、芹菜還有些不知道是什麼的許多小菜,帶著味曾的味道吃起來非常的美味。烏冬面是比較扁平的那種,而且每根面都超——長的。一邊用力吸著吃的感覺也十分美味。
  「那個,雖然邀菜乃一起去殉情是開玩笑的,但是我真的對殉情非常憧憬哦。」
  一邊吃著烏冬,和學姐一邊笑著繼續展開那個話題。
  我嘴裏那條長長的烏冬面差點就噎在了喉嚨口。
  「殉情,原本就有用來表示真心的意思。像阿初這樣的遊女,一定會因為工作上的原因與各種各樣的男人來往吧?所以當她遇見與工作無關而真心喜歡上的物件時,就會為了向他傳達這並非是自己偽裝而是真正的感情,做出用自己的血在書信上署名、把自己的頭髮剪下來送給對方、或是把自己的指甲手指送給對方,甚至會在自己的身體上刺上對方的姓名哦。」
  (注:殉情的日文這裏使用的是『心中』,本身字面上看來是「內心之中」的意思,所以說是「表示真心」。)
  「送手、手指——怎麼送啊?」
  我大吃一驚地問道。
  和學姐輕輕笑了笑。
  「當然是把它切下來咯。」
  「!」
  「她們會把自己的中指或者無名指放在棋盤或者木枕之上,用剃刀的刀刃抵在上面——為了防止一個人會有所猶豫,通常還會有一名介錯人員站在一旁,用錘子或者榔頭向著剃刀的背部敲上去呢。就這樣,一下子就切下來了。」
  雖然和學姐一副嬉笑的樣子說完了這些事情,但我只要一想到實際的場景,就不由得有些發抖。
  「聽說,有時候切落的手指,還會咚的一下飛到窗戶外面去呢。」
  嗚哇啊啊啊。
  「而且好像因為實在是太痛了,而且流血十分厲害,十個人裏有九個人會當場昏厥呢。」
  只是聽到這些事,我就覺得手指和胃都疼了起來。雖然我非常喜歡恐怖血腥的故事,但這個故事裏的真實性實在是讓人太難受了。而且和學姐那副眯著眼睛做夢般的表情,不由讓我覺得更加恐怖。
  烏冬面已經有些脹開了,但和學姐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繼續開心得說著切割手指的方法,刺青的刺法之類的話題。
  啊嗚嗚,這不是吃飯時候說的話題啦——
  「以這樣的方法,像是把自己的內心剖開來給別人看一樣,將我愛你的意志傳達出去,就被稱為表明心跡,而這種方法的極致,就是與對方一起去死了。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把與對方情死這件事情,稱呼為殉情的哦。」(注:殉情的日文是 『心中』。)
  「是,是這樣的啊。」
  我的表情有些僵硬,而和學姐則發出了一聲很女人的歎息聲。
  「那兩個人,都有著寧願做到那個地步,也要把『我喜歡你。』……傳達出去的物件在呢……阿初也一定想以與德兵衛一起死亡這件事,表明自己的內心吧……」
  她雙頰發紅,用帶著憧憬的眼神這麼說完,接著又露出了一副悲哀的表情,嘀咕了起來。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阿初的呢……自己愛著的人,並不一定會有著相同的愛……畢竟也說不好,那個人其實愛著另外的人呢……」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阿初的呢……

  那句話像是一塊石頭般『咕咚』一聲落在我的心中。
  我也一樣,自己喜歡的人其實並不喜歡自己……心葉學長的心,至今都一直在天野學姐那兒。

  『……是鴨肉火鍋一樣的味道吧。把鴨肉磨碎捏成肉餅,再加上大蔥、白菜、椎茸之類的煮在一起。』

  唰唰搖擺著的,白色窗簾。還有哀傷般閉著雙眼的,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每次說到書本的時候,就會讓我想到。啊啊,這句話心葉學長肯定是從天野學姐那裏聽來的吧,現在,他肯定在回想天野學姐的事情吧……
  接著,我的胸口就會感覺到一陣揪心般的疼痛。
  而這個疼痛能夠平復下去的那一天,真的會到來麼?
  「烏冬面都已經冷掉了呢。」
  和學姐以一副裝出來的明亮聲音說道。我也輕輕的笑了笑。
  「就算冷掉了,但是會變得更加滑溜哦。」
  「呵呵,也是呢。」
  我們兩個一邊交換著笑容,一邊吃起了有些冷掉又有些脹開的烏冬。
  「我吃飽了,再也吃不下了啦。」
  「說真的,錢就讓我來付吧。」
  「不用啦,我自己出自己那份就好了。」
  「不行,讓我請客吧,因為我可是有錢人呢。」
  「哎?是,是麼?和學姐在打工還是什麼的?」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呵呵,這可是秘密哦。」
  和學姐打開了包包,從裏面拿出了錢包。這時有一個紅色荷包的紐扣勾到了錢包的一角,落在了地上。
  「呀!」
  紐扣被勾開,從裏面落出了一個用紙張包起來的小包裹……是藥?
  和學姐慌忙把它撿了起來,關上了荷包的紐扣,非常珍重的樣子把它抱在了胸前。
  「那個,是什麼藥麼?」
  我有些在意的問了問,和學姐露出了一副與問我「一起殉情麼?」時一樣的撫媚眼神,潛聲說道。
  「嗯,是殉情時候用的藥。」
  那個聲調讓我不由得一僵。
  「殉,殉情……」
  臉頰浮起溫柔的笑容,和學姐繼續說道。
  「這不是什麼很厲害的藥物,所以只吃一個大概不會死吧。但是,兩個呢?三個呢?想必把這些全部吃下去的話,兩個人就可以一起去天國了吧。」
  「那個……這,這也是,玩笑——吧?那只是普通的藥而已吧?」
  「呵呵,就當作是這樣吧。」
  和學姐輕輕的站了起來,把我該付的錢也一起去付掉了。

  第二天的放學後。
  我在部室的鐵管椅上念叨著。
  「嗚嗚,啊嗚。」
  「日阪同學,怎麼又變成便秘中的狗熊了?」
  「請你至少用松鼠,或者兔子這些可愛的動物啦。」
  我把正在讀的《曾根崎殉情》放在膝蓋上,一邊抗議道。
  心葉學長露出了一副愣掉的表情,接著瞄了一眼我膝蓋上的書,說道。
  「你還在讀那本書麼?」
  「嗯,因為多少明白了一些時代背景以及兩人之間的關係,所以正在再讀一遍……嗚嗚。」
  「怎麼了?你額頭都上露出皺紋了。」
  「越是明白這些事情,就越是覺得陰氣逼人啊——那個殉情的場景,應該說是越發顯得真實呢——心葉學長,如果你收到我的頭髮或者手指什麼作為禮物的話會覺得開心麼?」
  「你突然間說些什麼啊!」
  心葉學長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我把昨天從和學姐那裏聽來的表明心跡的話告訴了心葉學長。
  「所以,我也想把充滿我心中的,對於心葉學長的炙熱感情傳達出去啦,但是切斷手指,剝掉指甲什麼的,實在是傷害過大了點——心葉學長也是,突然在家裏收到快遞把我的無名指寄過來的話,也一定很困擾的吧?」
  「那是當然的啦!」
  「那要是在看得見的地方刺青的話,肯定會因為違反校規被老師抓住,相反要是刺在看不見的地方的話,我和心葉學長之間的關係又沒有進展到可以特意給你看。」
  「那個關係一生都不會進展的。背過身去全力返回還說不定,進展這種事情絕對是不可能的。還有不管是看得見的還是看不見的地方,都不要刺我的名字上去啦。」
  我抱著胳膊,點了點頭。
  「我就覺得心葉學長會這麼說呢。這樣的話,就只有頭髮或者指甲了呢。那樣也不會痛。頭髮也長得差不多該到美容院去修剪一下,三釐米左右的話還是OK的哦。再長就不行了。」
  「……你是想把頭髮剪給我,好省下去美容院的錢麼?」
  「那還是指甲更好麼?請耐心等待兩星期吧,馬上就會長出來的。」
  心葉學長一副苦惱的表情說道。
  「頭髮也好指甲也好,我不需要啦。就算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來傳達感情,我也一點都不會開心的。」
  「難,難道說,心葉學長還是希望和我一起殉情麼?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和心葉學長,也難度太高了點,請容我再考慮考慮。」
  「別考慮了!」
  心葉學長怒吼著,我在椅子上也不由得嚇了一哆嗦。
  發出怒鳴的心葉學長,一副搞砸了似的表情用手抵著額頭,垂頭喪氣了起來。
  「真是的,為什麼和你在一起就會搞成這樣呢。我又不是漫才相聲負責吐槽的角色。我的性格明明是如同綿羊般溫厚的。」
  他邊歎了口氣邊嘀咕完,又露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殉情什麼的,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的話。而且殉情本身,我也非常不讚賞。」
  他用帶著些分量的口氣說道。
  「明明在我說不明白阿初與德兵衛為什麼會殉情的時候,你還說我讀的太膚淺呢。」
  「那個雖然是那樣的……但我個人對於這種自己結束自己生命的行為是非常反感的。」
  他以認真的聲音繼續著。
  「的確,或許死了以後就會變得輕鬆了吧。或許,會有那種痛苦無比,連一絲光芒都看不見,除死以外已經無法可想的時候吧。
  但是,只要繼續活下去的話,就一定會產生變化。雖然這看似只是無聊的豪言,但那的確是事實。
  這世上沒有不變的東西。所以,不管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一起,也絕對不能自己選擇死亡這條道路。」
  伸直了脖頸,帶著凜然眼神這麼說完的心葉學長,看起來十分得成熟。
  心葉學長也遇到過那種想死一般痛苦的事情麼……
  在那個夕陽下的校舍裏哭泣著的心葉學長的臉龐,在我的腦中浮現。
  那個時候,他看上去是非常軟弱、容易受傷的男生。
  然而,他現在已經能夠擁有如此率直的眼神,能夠斷言只要活下去就會產生變化,我的心中還是不由有些觸動。
  「……心葉學長,剛才那句臺詞,真的超帥氣哦。讓我都覺得可以讓步到五釐米的頭髮了。」
  我明明是認真的,但心葉學長的肩膀卻聳了下來。
「我的價值,也只有你頭髮五釐米的程度啊?」


  「那是因為菜乃的覺悟還不夠哦。」
  和學姐很乾脆的對我說道。
  第二天的傍晚時分,社團活動結束以後,我與和學姐在地鐵的本鄉三丁目站碰了頭。
  聽說車站附近有著一尊觀音像,和學姐就是為了看那個來的。她還對我說附近有一家賣金魚的店裏做的咖喱也十分的好吃,就這樣把我也拉了過來。但其實主要的目的是咖喱這邊。
  和學姐今天也散發一股甜甜的味道,穿著也很漂亮,上身是一件整潔的襯衫,下身則配著一條花骨朵似的雪紡長裙。
  「我不太喜歡制服,那個要是不合適的話就會慘大了。要是和同年齡的人比較起來的話,不管怎樣我的體型都會變得非常醒目。」
  她這麼說著。
  西高的制服是裙子配上紅色領結的罩衫,如果和學姐穿上的話一定很可愛吧。啊,不過那樣的話胸部這裏一定會顯得有些色情了吧。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一邊把心葉學長變得比平時更加不客氣五成,還有昨天對我的那些發言不滿的事情告訴了和學姐。
  「是菜乃不好哦。」
  她立刻回答道。
  「但是這頭頭髮的保養至少花去了我所有零花錢的一半哎——因為它總是像貓毛一樣的,一不小心就會纏在一起,想要把它保養的如此平衡,一根分叉都沒有,真的是非常麻煩的哦。五釐米那麼長,已經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情了。」
  我們離開車站,穿過一家速食店旁邊的小門,走進了一個小小的參拜堂,先拜了拜其中祭祀著的一尊藥師如來佛。
  「哎呀,如果是我的話,不管是手指也好指甲也好眼睛也好,都願意給我自己所愛的人哦。如果他說想要我的頭髮的話,就算做尼姑也無所謂。」
  「那怎麼行,我不要啦~~~」
  我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拼命搖著頭,接著我們又走進了更裏面的岔路。那裏有一塊小小的墓地,墓地前有一座石台,那上面端坐著一尊看上去很重的閉著眼睛的觀音菩薩像。它的頭上有許多不同的臉孔,背後還有一個很大的圓環。
  哇……竟然在這種角落裏,連個屋頂都沒有的露天放著啊。
  和學姐用像是要傾訴什麼似的炙熱眼神緊緊得盯著觀音菩薩看著。
  接著,她輕聲細語道。
  「對,只要我愛的人希望的話,我就能和他一起死。雖然一個人的話會覺得死亡非常恐怖痛苦,但兩個人的話肯定就不會辛苦了。」
  她美麗的側臉以及話語中的認真心情,讓我不由得心中一跳。
  人絕對不能自己走向死路。
  但是——祈願著與相愛的人一起邁向死亡的和學姐的話語,著實十分甜蜜,讓我的心口感到一陣麻痹般的感覺。
  真的有著如此一樣的戀情麼……
  「但是,那樣並不算是Happy End吧。我雖然很喜歡恐怖電影什麼的,但就算途中讓人捏一把冷汗,最後也要皆大歡喜地結束才是最好的呢。」
  小和回過了身來,一副寂寞的樣子看著我。
  「菜乃是相信著Happy End的呢。想必菜乃一直以來都是幸福地生活著的吧。」
  「欸?」
  感覺到她那濕潤的眼瞳深處有著些許黑暗的影子,我不由得說不出話來了。
  和學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甜美的香氣也隨風飄散著。
  「對於菜乃來說,Happy End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呃,那個——」
  突然被這麼問,我也不由得有些慌張。
  「果然還是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上自己,大家成為戀人,接下來——那個——永遠地幸福生活下去,這樣吧。」
  小時候讀過童話書的結尾,基本上都是這麼寫的。公主和王子結合在一起,兩個人永遠地幸福生活下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永遠地——是多遠?」
  黑色的瞳孔直直的看著我。
  「直到去世為止?」
  和學姐眯起了眼睛。
  「那麼,在對於兩人來說都是最幸福的時刻死去,不就是最好的Happy End了麼?」
  「我,我覺得那是不一樣的。」
  「哪里不一樣了?」
  「那個,直到去世為止,是指在這之後兩人一直一直都生活在一起的意思。」
  「一直一直?兩個人的感情一直都沒有變化麼?」
  和學姐嘴唇邊的笑容消失了,她露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永遠都不會改變的東西,真的存在麼?」
  「那,那個——」
  「就算曾經有過炙熱的戀情和婚姻,最後仍舊是互相憎恨著分開的戀人也是存在的呢。還有互相習慣了對方,進而感到無聊的也是。」
  「但也有那種不管經過了多少歲月也仍舊甜蜜的夫妻啊。在巢鴨時看到的兩人一起參拜的夫婦就是,還有牽著老太太手的老爺爺也是。」
  和學姐又呵……得笑了一聲。
  那是帶著些許陰影的,美麗笑容。
  我的心臟狠狠的跳動了一下。為什麼,你會有著如此哀傷的表情呢。
  「也對,這種夫妻也是有的呢……但是,想要達到那種地步,肯定需要奇跡般的概率吧。在這長久的歲月中,一直保持著相遇時的心情愛著對方什麼的……」
  我已經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才好了。因為我並不知道,和學姐為什麼會如此悲哀的原因。也因為和學姐所說的那些事情,並沒有什麼錯誤。
  就算我喜歡上了心葉學長,喜歡到我自己也覺得今後一直都這麼喜歡下去也沒有問題,但我還是無法想像,一百歲的我也仍舊喜歡著心葉學長的樣子。
  話說回來,要是到那時還只是單相思的話,我也太可憐了。
  「菜乃,你怎麼了?突然就開始一搖頭?」
  「因為想著些無法想像的東西,不小心有了種非常不——好的想像。」
  「?」
  和學姐露出了些許茫然的表情。
  「一百歲的我,找一百零二歲的心葉學長一起去出去,但心葉學長卻裝得有些耳背,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樣子自管自的在短冊上寫些個俳句什麼的。」
  看到我如此哭訴,和學姐葉露出了笑容。
  「菜乃,你真是的,啊哈哈哈——太奇怪了啦,眼淚都要出來了。」
  她真的快流出眼淚般的大小了起來。
  「用不著笑成這副樣子吧。」
  「啊哈哈,對不起啦。但是只要一想到一百歲的菜乃的話,實在是太可愛了——」
  和學姐又笑了起來。
  「嗚嗚,算了啦。隨便你去想像什麼滿是皺紋,蹣蹣跚跚的我好了。」
  「不要發脾氣啦,菜乃。」
  看到我被過身去慪氣的樣子,和學姐一下子從背後抱了上來。
  柔軟的胸部壓在了我的背後,潮濕的頭發落在我的喉嚨邊讓我覺得癢癢的,香甜的氣息也迎面撲來。
  我不由得慌了手腳。
  哇啊啊啊,被人從後面緊緊抱住了!就像是戀人一樣哎~
  時間是浪漫的傍晚,周圍也沒有任何人。只有觀音菩薩閉著眼睛表情柔和地旁觀著我們。
  和學姐把臉貼在了我的頭上。那甜美的氣味讓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如果我也能夠像菜乃一樣的話,該有多好啊。」
  「就,就算變成我這樣的人,也完全沒有什麼好處哦。我的好朋友小瞳,也一直叫我笨蛋,笨蛋的,喜歡的人也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臉孔也好體型也好,跟和學姐一比的話完全就是醜八怪的說。」
  「不會哦……菜乃簡直就像倉鼠那麼可愛哎,真的哦。」
  被比喻成倉鼠,實在是有點那個……微妙啊。但和學姐好像哭了起來,我不由得非常在意。
  「和學姐……發生什麼事了麼?」
  「嗯……是呢……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越過制服的上衣,我能夠感覺到和學姐溫暖的身子微微抽動著,還能聽到輕輕的哭聲。
  「如果能說出來讓我聽聽的話也是無妨哦。」
  「謝謝你。」
  她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道。
  「那……就聽我說說男朋友的事情吧。至今我都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因為我的周圍一直都沒有那種可以討論這個話題的人。」
  「嗯,請吧。」
  我以儘量溫柔的聲音說著,點了點頭。
  和學姐,果然有男朋友的啊……雖然一直覺得是不是這樣了……
  保持抱著我不放的姿勢,和學姐用軟弱的聲調說了起來。
  「他是一個特別膽小的人……非常容易受傷,又很笨拙,也沒法輕易地把別人的惡意付諸流水。會因為很小的事情就害怕,怕得一動不動。」
  然而,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溫柔得、純粹得讓人覺得悲哀,只要在一起就會讓人覺得心中痛苦起來。
  「只要不在他身邊一直守著他的話,我就會覺得不安的難以忍受。
  上課時,我們會兩個人呆在保健室裏,偷偷地喝菊花茶,還會一起更新我們的主頁……在用保健室的熱水瓶倒水的時候,總是擔心著被老師們發現的話該怎麼辦啊,會不會有誰經過啊之類的事情,但當我們兩人一坐在床上喝茶的時候,就會有種進行了一種一個人絕對無法辦到的大冒險一樣的感覺,非常開心。要是死的時候也能這樣幸福的話就好了呢,我們看著彼此笑了。」
  和學姐吸了吸鼻子。
  「像是怎麼死才會最輕鬆,還有殉情的方法之類的東西,我們一起進行了無數次討論。用蜂窩煤好不好?吃下毒藥好不好?割腕好不好?兩人躺在浴缸裏再通上電流的話,會不會一瞬間就心臟停跳呢?如果在雪山遭難的話就抱在一起睡著死去吧?還是要像《曾根崎殉情》裏的德兵衛和阿初一樣,把身體綁在相生樹上,互相割破對方的喉嚨才比較好呢?」
  就像是要把一直隱藏的東西一口氣吐出來一樣,和學姐不停的說著,時不時地抽泣一下,或是哽咽片刻。
  「但,但是,這段時間他好像有點故意避開我的樣子……在學校的走廊裏碰到的時候,我走近他的時候,他都會露出一副泫然欲泣般的表情……就算我和他搭話,他也會拜託我不要和他說話……」
  因為男朋友的樣子很奇怪,和學姐好像一直非常煩惱。
  高中生在一起討論殉情的方法什麼的,一般來看的話無疑是件很奇怪的事。一定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但是,對於和學姐來說那個人是多麼不可代替的存在這件事,已經通過淋濕我背後的淚水,以及隨時都要消失似的虛幻聲音傳達了過來。
  想必對於和學姐來說,那個人一定是命運之人吧。
  是一個可以讓她帶著如此悲哀的眼神,祈願著一起死亡的人——
  這樣一想的話,我的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疼痛。
  「或許他也有些什麼理由吧?問問本人如何?」
  「但是……我好害怕。要是他說不需要我的話——」
  「這種事——」
  打斷了我否定的話語,和學姐用比剛才更加激烈抽泣的聲音說道。
  「不是的,因為我其實不是阿初,而是醬油店的大小姐啊。」
  醬油店的大小姐。
  我一瞬間陷入了思考,《曾根崎殉情》裏面有過醬油店大小姐這個角色麼?
  「和學姐,那個醬油店的大小姐,是誰啊?」
  和學姐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像是小孩子般的哭訴著。
  「就是那個原本應該與德兵衛結婚的,掌櫃的侄女。好過分噢,菜乃,竟然忘記了她。」
  「對,對不起。
  我道歉著,背後的哭泣聲也越來越厲害了。
  「沒關係——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呢。任誰都不會在意那個醬油店大小姐的事情的。……她原本就沒有在近松的故事裏登場過,就連名字都沒有出現。
  書上只是寫著,德兵衛拒絕了和她的婚事。
  那個可憐的大小姐,在德兵衛與阿初殉情了之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她周圍的人,肯定會嘲笑她的相親對象竟然和別的女人一起殉情,用冰冷的眼光來看待她,還會說如果沒有這個女人的話,德兵衛也犯不著去尋死了。她走在外面的時候,也一定會被別人從背後指著,到處都有如坐針氈一樣的感覺吧……」
  怎麼辦?我應該說些什麼呢才好呢。
  和學姐為什麼會如此在意醬油店大小姐的事情呢。
  我突然想起來,在巢鴨的烏冬店裏,她也說過這樣的話。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阿初的呢……

  ——我走近他的時候,他都露出一副泫然欲泣般的表情……就算我和他搭話,他也會拜託我不要和他說話……

  胸口不由得一緊。
  是這樣啊……和學姐把自己當成了醬油店的大小姐。自己喜歡的人,並不喜歡自己。
  「……或許對於他來說,從一開始就把我當成麻煩吧。兩個人一起出去的時候,也一直很害羞的在意著別人的眼光,連我的手也不肯牽一下。我一定不是他的阿初……」
  和學姐抓住我的手指以及她的聲音都輕輕顫抖著。
  自己命運的物件,並不一定會愛上自己。或許那個人已經有著其他命運的物件了也說不定。我也是如此。就像是醬油店的大小姐一樣,只能站在一旁,看著那隊互相深愛的戀人。
  不妙了……連我也要哭出來了。明明是想要安慰和學姐的,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現在見不到他,有時想要看看他的臉,卻發現自己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我明明非常……喜歡他的臉龐。又認真,又纖細,還帶著眼鏡……一直都是低著頭,不過……一旦笑了,又非常可愛。要是用手機……拍張照片的話就好了呐。」

  哎,哎哎?眼鏡……?

  有些發熱的頭腦中,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的感覺。一張帶著眼鏡的男生的臉龐,漸漸浮現了出來。
  「我又傻,不管怎樣也無法接受……一直等著他的聯絡,等著他在意我,在意我在意得不得了,再靠近過來的時候……」
  和學姐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嘀咕著。
  「那個,和學姐喜歡的人,是帶眼鏡的麼?」
  「嗯。」
  「那樣的話,搞不好,我曾經見過一次哦。」
  和學姐的手腕一下子鬆開了。
  我回過頭去,只見她滿是淚水的雙頰上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怎麼回事?菜乃?」
  「那個……頭一次跟和學姐在巢鴨碰面的那天,有一個高中生似的男生站在一棵樹後面,直直的盯著我這邊看。滿臉認真,還戴著副銀色鏡框的眼鏡。」
  因為那時周圍全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老太太,所以年齡相近的男生就非常顯眼,在我腦中留下了些許的印象。
  和學姐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他戴著眼鏡麼?」
  「嗯,有種年級委員的感覺。」
  「……」
  「他好像很在意我這邊的樣子,我正去準備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又別過了臉走開了。我還以為碰上怪人了呢。難道說,他就是和學姐的男朋友,因為在意和學姐的緣故,偷偷跑過來看的麼?」
  和學姐沉默了。
  她像是變成了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不管怎麼樣,或許這還是太牽強了點吧。只是隨口說說的,十分湊巧的安慰話語而已。
  「那……個,和學姐?」
  我發了發聲音,她的肩膀大大地振了一下,看著我。
  「就像菜乃說的一樣,搞不好真的是他來看我了呢。」
  這麼說完,她用力握緊了我的手。
  「謝謝你,菜乃。我好像有些希望了呢。乾脆和他聯絡看看吧。」
  「嗯,那樣最好了。」
  我用開朗的聲音回答著,但和學姐那些微發青的臉龐,讓我非常在意。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阿初的呢……自己愛著的人,並不一定會有著相同的愛……畢竟也說不好,那個人其實愛著另外的人呢……

  在巢鴨的烏冬店裏,和學姐低伏著哀傷眼神輕聲說出的那些話語,比起剛才更加清晰的迴響在我的腦中,心裏滿是不安的感覺。



  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我跟在和的後面走了過去呢。
  或許我只是想要與和說話,想要更加接近和而已吧。
  明明只是這樣,我卻知曉了和的秘密。
  對於和來說的那是真正的致命傷,那時兩人靠在一起非常幸福的樣子,就好像只有那裏才是遠離喧囂,遠離痛苦,讓人能夠靜靜的滿足的地方。
  為什麼,為什麼,和會——
  我也有許多想要讓和聽聽的東西。我現在正身處的這個地獄,和的話就一定會明白吧。
  和與我,都是懷抱著同樣痛苦的被害者。
  但是,現在的和正表現出一副安穩,柔和的表情。那種表情,我從來沒在教室裏看見過。
  用溫柔的聲音說著話的兩人,就如同物語中的戀人般至純而美麗,在一旁偷偷看著那一幕的我,卻只不過是個悲慘的配角而已。
  身體像是要裂開一樣,痛苦地難以忍受——明明等待明天的到來是那樣的痛苦,為什麼我仍舊沒有救贖。
  那纏人般的香味也留在了我身上揮之不去。
  我最討厭這種味道。又臭,又髒。那些尖銳的嘲笑,也像是一把銼刀在我胸前割著似的不停迴響著。
  那人纖細的手指撫摸著和的額頭,和則是很害羞的染紅了雙頰,摘下了眼鏡。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都快要瘋狂了。
  這個世界如此的狹窄、痛苦、活著就很難受。到底怎麼才能逃開呢!到底怎麼才能快樂的呼吸!
  和,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和學姐,到底和男朋友說上話了沒呢……」
  放學後。
  我正向著部室走去,一邊偷偷察看著手機上的消息。昨天晚上回家之後,我曾經給和學姐發過一封郵件。
  雖然為了不顯得那麼刻意,郵件的內容都是當天看得電視劇的話題,還有下次再一起去那家賣金魚的店之類,沒什麼特別的東西。
  但和學姐還沒有回信給我。
  因為一直低著頭走路,直到有個聲音對我說話為止,我都沒有發現那人的存在。
  「喂,你等等。」
  我抬起了頭,就看到一個表情兇悍的美女正瞪著我。
  我不由得嚇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氣。
  琴吹學姐!
  她是被評價為美女的三年級學生,還被傳言說是心葉學長的女朋友。雖然心葉學長曾經對我說「不是的。」
  琴吹學姐找我會有什麼事?還有,為什麼要瞪著我咧?
  大概我表現的相當害怕吧,琴吹學姐的臉上微微有些發紅。但她還是尖著嘴唇,用像是尖刺般的眼神看著我。
  「你就是那個文學社的一年級新生吧?」
  「是,是的。」
  我睜大著眼睛回答道。
  怎麼了?為什麼?之類的困惑感從我心底湧了出來。琴吹學姐緊緊咬了一下嘴唇,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接著用責備般的聲音問道。
  「你加入文學部就是為了井上,這件事是真的麼?」
  她的聲音中滲入了一絲怒氣。看著我的眼神也帶上了些許不安的感覺,但仍舊十分銳利帶刺。
  被這樣的眼神瞪著,被問了這樣的問題,只要是女孩子的話,就肯定會察覺這些話語和眼神中所包含的意味了。真是相當露骨的接觸啊。

  琴吹學姐,喜歡著心葉學長。

  我的頭腦一下子熱了起來,胸口的心跳也不由得加速了。伴隨著想要逃跑般的不安和混亂的心情,激烈的對抗心也湧了出來。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
  「你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琴吹學姐微微露出的膽怯的表情。但又緊了緊嘴唇,露出了強悍的表情。
  「因為我,以前和井上交往過。」
  「欸!」
  這一次則輪到我有些畏懼了。
  「但,但是心葉學長告訴我說,他和琴吹學姐並不是這種關係啊!還說這種傳聞對琴吹學姐也不太好,讓我聽見的話就否定掉呢!」
  我頂撞似的說了回去,琴吹學姐的不由得有一些難看。她低了低頭,生硬的說著。
  「……是真的。兩年級的第三學期……雖然只有短短的一段時間,我曾經是井上的女朋友。」
  我愕然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葉學長一點都沒有說過這些事啊。
  琴吹學姐十分痛苦的繼續說道。
  「但是,井上他……另外有別的喜歡的人。就連現在……他也喜歡著那個人吧。」
  她一下子抬起頭,就好像要把心裏迴旋著的哀傷和憤怒都扔出來一樣地瞪著我。
  「所,所以就算你再怎麼喜歡井上也是沒有用的。還是快點放棄會比較好。井上是不會喜歡上遠子學姐以外的人的。」
  琴吹學姐緊緊握住拳頭,雙眼發紅輕輕顫抖著。
  那些話語和視線在我的心中激起了一層波瀾,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不想認輸的心情。
  因為,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難道她以為只要提到天野學姐的話,就可以讓我軟弱下來放棄了麼?我內心的深處因為憤怒而震動著。
  我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看向了琴吹學姐的眼睛。
  「為什麼你可以說出這種放棄自己喜歡的人的話呢?我不明白。」
  突然間,一陣尖銳的疼痛劃過了我左側的臉頰。
琴吹學姐打了我一巴掌。

我完全沒想到會突然被打,一下子愣住了。
  琴吹學姐也是一副和我一樣驚訝的表情,睜圓了眼睛。
  接著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像是要哭出來了,她皺起了眉頭咬緊了嘴唇,最後轉過身走了開去。
  我不由得,呆站在了原地。
  打了我的那一瞬間,我好像在琴吹學姐的眼瞳中,看到了些許憎惡的紅色火花……

  我走進文學部的時候,敲擊著電腦鍵盤的心葉學長,突然睜圓了眼睛。
  「日阪同學,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啊!」
  好像臉上稍微有些紅腫的樣子。琴吹學姐的力氣相當大,現在還有些疼痛。
  「被琴吹學姐打了記耳光。」
  我還是有些呆掉的樣子回答著。
  「哎!」
  心葉學長動搖著。
  我的感情終於恢復了過來,不由得感到非常的悲哀。
  「心葉學長以前和琴吹學姐交往過吧?我從她那裏聽說了。兩年級的第三學期,她是心葉學長的女朋友?」
  「……」
  心葉學長的表情也僵硬了起來,沉默著不說話。接著雖然他露出了陰暗的眼神撇開了視線,歎了口氣。
  「是琴吹同學這麼告訴你的啊。」
  「……嗯。」
  我嘀嘀咕咕的告訴了心葉學長,琴吹學姐和我說心葉學長已經有喜歡的人,所以讓我放棄。還有我回答不明白為什麼會放棄之後,她就扇了我一巴掌。
  那段時間裏,心葉學長的表情一直都非常痛苦。
  「和琴吹學姐交往的事情,是真的麼?」
  「……嗯。」
  心臟好像一下子被握緊了一樣的疼痛著。
  之前只告訴我沒有交往的時候,心葉學長肯定覺得沒有必要和我說的那麼深入的緣故吧。
  好受打擊。
  心葉學長和琴吹學姐交往過的事情,還有他隱瞞著這件事這一點——
  我心裏有些混亂,不由得做出了非常衝動的發言。
  「心葉學長明明已經和琴吹學姐交往了,還喜歡上了天野學姐麼?然後就把琴吹學姐甩掉了麼?還是說心葉學長明明喜歡著天野學姐,但是卻和琴吹學姐交往了呢?」
  琴吹學姐至今還喜歡著心葉學長這件事,從她對我的態度裏就能夠很容易明白了。
  還有,那句話——

  ——井上是不會喜歡上遠子學姐以外的人的。

  這是個只有兩個成員的社團。天野學姐應該是一直呆在心葉學長身邊的人。那心葉學長又為什麼,會和琴吹學姐交往呢?心葉學長寫下的那個離別場景裏,三股辮的少女明明與那個少年是互相思念著的啊。
  兩人是相思相愛的。
  難道說心葉學長不只喜歡天野學姐一個人麼?
  我也明白,只是身為一個後輩的我,並沒有責備心葉學長的權利。對於心葉學長來說,這也是個大麻煩吧。
  但是,只要一想起琴吹學姐那張快要哭泣一樣的痛苦臉龐,我的胸口就覺得非常非常難受。
  「心葉學長,難道你根本沒有喜歡過琴吹學姐麼?」
  「不,喜歡過的。」
  心葉學長抬起了頭,靜靜地回答著。
  看著我的那雙眼睛中,浮現了一股悲哀的神情。
  「琴吹同學,一直都很努力地面對著我。雖然她有些笨拙又容易誤解,但十分的女孩子,我一直覺得她很可愛。所以我會和琴吹同學交往,那是因為我喜歡她,並不是騙人的。但是,我對琴吹同學的感情,最終還是沒能成為戀情。」
  我的胸口抽痛著,血液都湧上了腦袋。
  「你,你要說喜歡和戀愛是不一樣的麼?這種話……太狡猾了。太任性了啦。」
  「是啊,真是太任性了。」
  帶著成熟的眼神,心葉學長輕聲嘀咕道。
  「但是,就是因為任性而且不能停止,才是戀愛不是麼?
  非常的衝動,自己也沒有辦法說明白為什麼會這麼做,像是不知為何就是覺得如此的憐愛;像是從心底毫無辦法的為之動搖起來;像是除了那個人以外看不見任何人;像是只要是那個人說的話,無論什麼都會相信……
  就算離得很遠也無法忘記,只能想著那個人的事情。
  就像是靈魂與靈魂之間的互相呼喚一樣……或許日阪同學,還不能明白吧。」
  「我也是,對心葉學長抱有戀愛之情的啊。」
  心葉學長帶著陰暗的表情說著。
  「……是麼。日阪同學,會不會只是喜歡上了戀愛這件事本身呢?會不會只是因為想要談一場戀愛的時候,我剛好就出現在那裏了呢?」
  「怎麼會……」
  我說不出話來了。
  或許最初,這份感情中的確有著對於戀愛的憧憬也說不定。但是現在是不同的。不是如此的話我就不會做出接吻這種事了。我還是第一次的——
  心葉學長用乾燥的聲音,對還站在門前的我說道。
  「我不是那種你所期望著的理想的戀人哦。」
  然後,他露出了一副越發陰暗的眼神。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還是利用了琴吹同學的好意,把琴吹同學當作了逃避的場所……我這麼差勁,被琴吹同學憎恨也是當然的了。」
  利用……?逃避的地方……?
  不要,我不想從心葉學長那裏聽到這些詞語。
  我的身體漸漸的冰冷了下來,顫抖的雙腳,用力踏住了地板。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像是隨時會摔倒了。
  心葉學長並非只是一心一意的喜歡天野學姐這件事。還有他所訴說的把琴吹學姐當作逃避的場所這件事,還有他曾經與琴吹學姐交往過的事實。
  心葉學長的內心裏,並非只有我想像的那些悽楚美麗的感情,而是還有著許多錯綜複雜的黑暗、醜陋的東西。
  所有的這些事實,都讓我的雙腳顫抖起來,內心冰涼起來,現在的心葉學長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一樣。
  我摒住呼吸,帶著不安的心情站在那裏,心葉學長則是一副艱辛的表情看著我,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著更加壞心眼的事情。
  「就像琴吹同學說的那樣,最好不要喜歡上我這種人哦。——因為就算喜歡上也是沒有用的。」
  我很想反駁他。
  沒有這種事。我絕對不會放棄的。不會放棄!我的心情,真的是戀愛啊!絕對不是幻想。
  我真的很想這麼說。
  但是,看著我的心葉學長的眼神是在是太過黑暗,這些話語都像是梗在了我的喉嚨深處,就算動了嘴巴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空氣漸漸變得令人疼痛般的緊張時,傳來了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
  「!」
  我的肩膀不由得跳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機,而是放在電腦旁邊的心葉學長的手機。
  心葉學長確認了一下對方的號碼,就把它拿起放在了耳邊。
  「是的,我是井上。」
  他撇開了臉龐,用含糊不清的低沉聲音說著。
  「是的,這星期一定會送過去。佐佐木先生那邊……」
  好像已經不再關心我這裏的樣子。
  「我……回去了。」
  我輕聲說了句,離開了部室。

  在走廊裏看了看手機,發現和學姐的回信也已經發過來了。
  社團活動之後碰個頭麼?這麼寫著。我雙眼帶著眼淚,回了句「好的」。

  和學姐指定的地方,是離新宿好幾站遠的一個小車站。
  從商店街往住宅區裏走上一段的話就能遇見一間小寺廟,空曠的土地上並排放著百來座觀音菩薩的雕像。
  有巨大的、小巧的、憤怒的、微笑的、坐著的、站著的、還有長著許多手臂的——各種各樣的觀音像,被冰冷的夕陽所照耀著。
  被高大的樹林所圍繞,小鳥們清澈鳴叫著的這個地方,毫無人氣,充滿了宗教式的寂靜感。
  「觀音菩薩,為什麼總是閉著眼睛呢?」
  「因為她正在仔細的傾聽,我們尋求幫助的聲音。」
  和學姐一點都沒有精神。從碰到的時候開始,就是一副黑暗的表情。
  我也同樣消沉,兩個人都沒有詢問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淡淡的繼續著對話。
  「只是傾聽,但並不會為我們作什麼呢。」
  「……是啊。」
  真是怠慢職責啊。政治家和神明,好像也有些相似的樣子。
  和學姐的眼神中帶著憂鬱,緊緊地盯著觀音菩薩嘴角邊的微笑。
  「神明……並不會拯救我們呢。」
  她的輕聲細語中,混雜了一些放棄似的的感情。
  「《曾根崎殉情》……還曾經有過不少改編過的版本哦……
  近松的《曾根崎殉情》裏,德兵衛因為不肯與掌櫃的侄女絕婚,所以被掌櫃趕了出去,讓他不要再回到大阪來,借走的錢也一定要換回來。那些錢也被他的朋友九平次騙走,在大家面前被狠狠地戲弄了……他失去了一切……實在是無路可走了,才與阿初一同殉情了……」
  「真是一個悲慘的故事呢。實在是太沒有救贖了。故事的一開始明明還去參拜了神社呢,觀音菩薩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因為心情非常的不好,我不小心就在那麼多的觀音像面前,說出了該受責罰的話語。
  和學姐也軟弱的說著。
  「……是啊,沒有救贖……所以,曾經有過掌櫃因為擔心德兵衛而拜訪了阿初,告訴她那些錢會由他自己出的改編版本,也曾經有過九平次撒的謊話被揭穿,然後被官員逮捕的場面被添加進戲劇呢……但那些都只是巧合的謊言,我不太喜歡呢……」
  「那然後,德兵衛就沒有和阿初一起殉情麼?」
  「不……他們還是……殉情了的。在那個改編裏,九平次的謊話被揭穿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去曾根崎森林的路上了……最終沒能知道這件事。」
  「總覺得,好像有種更加沒有救贖的感覺啊。」
  「……也是呢。」
  和學姐一副哭泣般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肯定連神明,都沒法阻止這兩個人的自殺吧。」
  神明也沒法阻止——
  那就是戀情了麼?心葉學長所說的那種,讓人忘記自己般的思念,就是這樣的東西麼?
  如果是的話,戀愛真是可怕。
  把對方和自己,都逼迫到如此境地的瘋狂感情,我的確尚未知曉。
  我不由得因戀愛中所包含著的黑暗面而感到背脊顫抖。但與我不同,已經知道這些,而現在仍舊站在那個危險的地方的和學姐的樣子,更加讓我覺得不安。
  「那個,和學姐,和男朋友之間在那之後有什麼進展麼?」
  和學姐一副哀傷的表情,直直地盯著我。
  難,難道說,結果不太好麼?
  「那個,不是非要告訴我不可啦——我只是覺得說出來的話,會更加輕鬆一些,那個——」
  我一個人慌忙說著的時候,和學姐臉上露出了些許靦腆的笑容。
  哇!
  那個笑容算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謝謝你,多虧了菜乃的幫忙,我好像可以和他和好了哦。」
  「真的麼!」
  和學姐的笑容越來越開心。
  「嗯,今天在學校裏和他說上話了。然後明白了對方只是誤解,約好接下來要和好了呢。」
  「太好了~!」
  哎呀,這不是不用擔心的麼。果然和學姐的男朋友,也是喜歡和學姐的呢。她並不是醬油店的大小姐。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開心著。
  「下個星期天,就準備和他一起去海邊,在那裏重新開始。去年他生日的時候我們也兩人一起到海邊去過。那裏是充滿我們倆回憶的地方。」
  和學姐一臉幸福的樣子,說起了那時的事情。
  「那時是冬天,雖然我們只是在海邊的沙灘上散步,但當時海灘邊沒有別人,天空也一片蔚藍,耳邊只有海浪的聲音回蕩著。
  只是眺望著大海,就讓人覺得平靜又安心……那個時候,他第一次牽起了我的手。
  雖然只是手指和手指微微碰到了一下……我還是十分開心。如果他就那樣牽著我的手直接走進海裏去的話,我也會懷著至高的幸福感,隨他而去的……」
  不過,結果並沒有變成那樣,她帶著溫柔滿足的表情,繼續說著。
  「……因為映入眼中的那個景色,實在是太過綺麗……我不由得想要一直一直那樣看下去……想必,他也是這樣想的吧。
  回去的時候,我在沙灘上撿起一個貝殼,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那時候,他非常高興的樣子握住了那個貝殼,這樣對我說著。」
  被夕陽照耀的觀音像群中,和學姐寧靜地閉上了眼睛,輕聲復述著當時他的話語。
  「『真是不可思議,看到這個貝殼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能夠繼續再活一年了呢。明明從來就不曾感到過這種,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所以那時,我就這麼說了。『那明年的生日我也送你個貝殼吧。下一次的生日,再下一次的生日也是……』然後他就笑著說道『那樣的話我可就死不成了哎。』——」
  和學姐濕潤的黑色長髮和長長的裙擺隨風輕輕飄動著,還傳來一股甜蜜的香氣。她那緊閉著雙眼,還有露出微微笑容的側臉都充滿了慈愛的感覺,神聖的讓人屏息,簡直就像是觀音菩薩一樣。
  她睜開眼睛,又回到了平常的和學姐,可愛得笑了起來,跑上來抱住了我。
  「啊啊,真的是多虧了菜乃哦。謝謝你,謝謝你,菜乃。」
  她以開心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說著謝謝。
  我們離開寺廟,向車站走去的路上,和學姐也一直非常開心的樣子。還說想要多走些路,硬是往前多走了一站,在月臺上等電車的時候,她也用明亮的聲音說著去海邊的時候該穿什麼樣的衣服才好的話題,「那種淑女型的白色連身裙好不好?」「配上祖母綠色的高跟鞋好不好?」
  電車終於駛入了月臺。
  「那我就先走了哦。」
  和學姐帶著笑容乘上了電車。
  「再見,菜乃,一直以來多謝你了。」
  正準備和她道別的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不由得呆立在了月臺上。
  和學姐戴上了一副眼鏡。她白皙臉龐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而去,轉而露出了一副虛幻的表情,眼淚不停的流了出來。
  「和學姐……」
  發車鈴響了起來,電車的車門就在沖上前去的我的眼前關了起來。
  電車就這麼駛出了車站,從我的視野中漸漸遠去,消失在了灰濛濛的黑暗之中。
  殘留下來的,就只有微微的香氣,還有印在我眼中的和學姐哭泣的臉龐。以及不停迴響在我耳中的,那如同最後道別一樣的話語。



  和準備守護那個秘密。
  我極盡所能得榨取著。
  臉色發青的低下頭,緊緊閉著嘴巴。和以毫不抵抗、跪下身子、低頭服從的樣子,拼命的抵抗著。
  你寧願做到那樣,也要守護它麼?就算以生命作為代價——
  至今以來將和逼迫到這個地步,讓和呼吸困難的這個世界,現在正亮出爪牙襲向了和,玩弄著和。
  和身上已經再也不會有安穩,和已經被選為了犧牲品。
  這殘酷的祭典,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快點住手吧。和要壞掉了!在這甜美的香氣裏,身體被污染,心裏都被撕裂,要瘋狂了!
  世界就快要把和擊潰了。
  誰來,誰來——救救和!



放學後,我沒有前往文學部,而是去了和學姐的學校。
  畢竟現在碰到心葉學長的話一定會很難過,而且現在我更加在意和學姐的事情。
  昨天回家後我雖然發了很多封郵件給她,但是她一次都沒有回我,打電話過去也馬上切換進了留言模式。

  ——再見,菜乃,一直以來多謝你了。

  只要一想起如同遺言般的那句話語、還有和學姐在電車們對面的那副哭泣的表情,我的胃就傳來一陣絞痛。
  和學姐有好好的回到家裏去麼?她到底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來呢。
  一直以來多謝你了什麼的。
  還有她戴上的眼鏡,又突然哭了出來,都讓我搞不明白。難道她還沒有和男朋友和好麼?明明那麼開心的說著,星期天要一起去海邊的啊。
  那個眼鏡也是男朋友的東西麼?難道說她的男朋友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麼?
  如果告訴小瞳的話,她肯定會說這完全是跟蹤狂,勸我不要幹了的吧,但我實在是想要確認和學姐是否真的平安無事。
  和學姐說過她是西高的兩年級。那本教科書上應該還寫著班級名的,可惜我想不起來了。
  雖然我對於能否憑著松本和這個名字找到她感到相當的不安,但總之先問問看吧。
  我站在門口,向從學校裏出來的學生問道。
  「對不起,我想找兩年級的松本和同學,是個女生。」
  「唔,我不曉得。」
  「啊?那個,請問班級什麼的知道麼?」
  「我沒聽說過。」
  那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走開了。
  大約是第五人的時候。
  「哎?和的話確實是——」
  女生三人組中的一個人微微歪了歪頭。
  「就是那個,一班的松本不就叫這個名字麼?」
  「啊,你這麼一說——」
  「但是,松本不是已經……」
  她們幾個悉悉索索的說起了話,表情都十分難看。
  「呐,和就是指松本和麼?平和的和,讀作和(nagomu)的?」
  「是的!就是那個和學姐!」
  我一說完,那群女生互相看了看,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呢?
  「松本和這個人,是男生哦。」
  「欸!」
  傳入正在動搖的我的耳中的,是更具衝擊性的一句話。
「另外,那個松本和已經不在學校裏了。因為,他上個月已經和女朋友雛澤幸一起殉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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