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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原 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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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舉
文學少女戀愛插話集2 《銀茶匙》、《與污穢的詩人》
"文學少女" 與污穢的詩人
最近簡直到了被她無視的地步。
“說起來,最近七瀨都沒什麼精神呢。午飯也只吃了半個鳳梨包,就連大家熱烈談論最新電視劇的時候她也完全沒興趣,一臉潸然欲泣的表情低著頭。”
“……”
“從第二學期末開始她就有些奇怪了。還曾經在半夜忽然獨自外出,以至她的家人都打電話到我家找人了的說。”
“……”
“正月的時候更是從醫院的樓梯上摔了下去,受傷住院了。”
“……”
“好不容易傷癒回校了吧,結果井上又不到學校來了。聽說是去陪什麼親戚的小學生女孩子。那時七瀨真是超級消沉。”
“……”
“本來以為井上回學校後她會變得開朗一些,但是最近她似乎依然煩惱重重的樣子。啊,真讓人擔心!她什麼都不對我說啊!”
“……喂。”
“雖然貿然問她究竟怎麼了似乎又不太好,但七瀨她就是這樣被動的人,如果我不強行逼問,她絕對會死也不開口的說。”
我小聲嘀咕一句:
“栗子。”
刹那間,穿過身邊的汽車的轟鳴聲,身後自行車“叮鈴叮鈴”的鈴聲,還有身為她男朋友的我的聲音,終於傳到了她耳中。小森兩手捂住耳朵,發出“討厭啦!”的尖叫,在人行道正中間一下子蹲了下去。
“討厭,討厭,你太過分了,亮太。”
在小森的淚眼中,我忍不住繼續用有些讓人討厭的語氣道:
“我哪里過分了?栗子。你不是叫栗子嗎?不久前我家老媽還問我,說栗子是不是在秋天出生的呢。栗子,呐,你忘記你自報名字的時候我就在一旁了嗎?栗樹的栗子。”
小森保持著低頭的姿勢搖晃著腦袋。
“我的名字才不是叫栗子呢!”
“那是栗林?”
“才不是!”
眼角還帶著淚痕的小森站了起來。橙色的領結在風中揚起。
“雖、雖然那天我,我對亮太的家人自稱栗、栗子……但是……”
雖然她力圖擺出強硬的表情,但眼角仍然染上了一絲害羞的色彩。
那是去年的十二月——
由於我這個傻瓜在寒冬臘月不小心跌進游泳池裏而患上感冒,來探望我、並且一身泳裝加白色圍裙打扮的小森被我的家人撞個正著。
我家老媽和妹妹都幾乎石化,震驚得失去言語。
這是當然的。在回家時看到自己兒子(哥哥)的房間裏出現一個泳裝圍裙女,估計誰都會啞口無言的吧。
我和小森當時也面色慘白不知所措。畢竟,我們誰也沒有過,今後可能也不會有應付這種超出常識的場面的經驗。
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我老媽才終於艱澀地開口問道:
“亮,亮太,這位是?”
“啊……她是……我女朋友。因為我感冒了,所以她擔心之下特意來照顧我的。”
“打,打打打打攪了。我是小森——”
小森慌忙屈膝(穿著泳裝圍裙),挺直背脊(還是穿著泳裝圍裙),對著老媽戰戰兢兢的低頭行禮(當然還是泳裝圍裙),但卻完全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小森——”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過去了。她連耳朵都漲得通紅,緊縮著肩膀,在極度羞恥之下,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栗……栗子。”
話一出口,她似乎立刻覺得完蛋了,再也沒有抬起頭來。
“是嗎?原來是小森栗子小姐。你為什麼穿泳裝啊?”
我老媽問道。
“你老實說沒關係的,是不是我家亮太又搞什麼鬼了?”
但,即使如此——
“啊……這個……”
小森還是只反復低喃著幾個意義不明的詞句而已。
我站她身邊聽到她聲音,頓時覺得自己的熱度升高了十度。
在小森逃一般地回家之後,我躺在被窩裏迷迷糊糊地接受老媽的嘮叨和妹妹的冷語。
“亮太,拜託你進行高中生式的正常交往好不好!”
“……哥哥是變態!”
之後,我在家中便受到了如髒東西一般的待遇。就連老爹也似乎從老媽那裏聽說了什麼,看我的眼神十分微妙。身為中學生的妹妹,更是連自己的衣服和我的一起洗都表現出了明顯的厭惡之情。
“但是但是……人家完全沒想到會穿著那種衣服和亮太的家人見面啊,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在那種窘況下我怎麼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啊!本來人家根本沒想過用假名的!而且這件事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吧!你幹嘛又舊事重提!”
小森滿臉通紅地道。
“是嗎?不過這對我來說還是現在進行時呢,我家妹妹到現在還叫我是COSPLAY禦宅族變態呢。”
“嗚……”
似乎察覺到自己也有一定責任,小森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過亮……亮太你當時的確很高興啊……”
“嗚……”
這次輪到我語塞了。
“是啊,本來就是亮太吵著什麼泳裝泳裝的。”
“但是我本來就喜歡泳裝啊!比起其他什麼喜歡收集運動短褲的或是什麼迷戀護士裝的,我這是很普通的愛好吧!而且我也沒有直說要紅樂樂你為我穿泳裝啊!”
“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剛才你說了‘紅樂樂’這三個字吧?——而且那時候根本沒說我喜歡泳裝,只說什麼喜歡夕陽下的大海啊!還說是什麼少女的願望!”
“紅樂樂這三個字究竟哪里不好了嘛。少女紅樂樂!真是的,虧你還跟我老媽說自己叫什麼栗子。”
“無論是紅樂樂還是栗子都NG!~~~~~~~~~~~亮太,你最近很過分哦!”
“紅、紅樂樂你自己才是吧!”
“又來了!我才沒有呢!都是亮太一直嘮叨著‘栗子栗子’的欺負我才對!”
“還不是因為栗子你一天到晚老是喊著七瀨七瀨的,談起琴吹的事就說個沒完。光是今天我都聽你說‘七瀨’這個詞說了一百遍了。”
不妙。對話似乎往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了。
小森絕對不是那種不聽別人勸告的蠻橫女生,對於自己的錯誤,她一般會老實的道歉。
但是今天她卻一直嘟著嘴,並且有越嘟越高的趨勢。
“亮太你根本不懂啦!為什麼不能談談自己朋友的事啊!”
“不懂的是你才對吧。你應該一一反省自己的言行才是。”
“我根本就沒錯!”
“你無視我了啊!”
“什麼嘛,你又不是小孩子。”
話題應該就此打住了——但我雖然這麼想,卻收不住嘴。
“總而言之,比起我,你將琴吹放在更優先的位置吧?如果你再提一句七瀨,我就喊你十次紅樂樂!森紅樂樂!”
“啊啊啊啊!過分!太過分了!亮太你這個笨蛋!”
似乎已經徹底陷入了憤怒之中,小森使勁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後,轉身跑掉了。
我只能鬱悶地看著她短短的馬尾漸漸遠離我的視線。
“可惡,下周就是情人節了,她該不會忘了吧。”
沒錯。這是我們兩人交往以來的第一個情人節。
離小森身著泳裝加圍裙,在良好的氣氛中,只差一步就要接吻的情況下,被老媽攪局之時,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
身為健康男高中生的我可不是掰著指頭老實等待夏天到來的老古板。
雖然夏天的陽光很適宜於戀愛,但也不能因此就捨棄冬天。
首先就是耶誕節!在那飄飛的雪花中!在那美麗的霓虹燈下,兩人嘴唇相疊,簡直
太棒了!
我本來是準備了萬全的計畫,比準備考試更熱心的搜集報紙和網路資訊,這都是為了戀人的完美約會而精挑細選的啊。
結果,在那些地方全是些比我們年長得多的戀人們。我們連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才好,眼前的一切都讓我和小森戰戰兢兢,完全不知所措。
當然,也沒有心情在什麼霓虹燈下說浪漫的情話然後接吻之類的,最後兩人只能鬱悶的遊蕩著。
“……起風了呢。也該回去了吧。”
“啊……嗯……”
交換了這樣簡單的幾句話後,我們便準備就此結束約會。
本來,在臨別之際,我準備無論如何也要完成KISS的——結果在送小森回去的路上,我居然踩到了狗屎。
“嗚哇!這是什麼!”
“啊啊啊啊,亮太!你別亂跳!會把狗屎踢飛的!”
什麼狗屎的浪漫初吻,失敗了。
但是,我還沒有放棄。
對於日本人來說,元旦比耶誕節更重要!於是目標:元旦KISS!
然而,滿懷期待迎來的正月,仍然是以悲劇收場。
那是在人滿為患的電車裏。
“亮太~~~~~~~~~~~~~~~”
“小森~~~~~~~~~~~~~~~”
我們倆就像悲劇中的戀人一樣被擠散,手機也打不通,緊緊牽著的以為是小森的手,結果卻是別人的,還被周圍的人當成色狼投來白眼,最後連新年壓歲錢也被偷,這一連串的打擊讓我是欲哭無淚。
“呐,亮太,打起精神來嘛,我請你吃黃豆餅。啊,我們去抽籤好了,當然還是我請你~”
結果,我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沒有存在意義的廢柴男啊——拿著小森給我的錢抽來的簽上赫然寫著“凶”字。
“啊哈哈,上面寫著小心遺失東西哦。這簽還真准呢。”
小森的勸慰(這是勸慰嗎?)讓我更加沮喪了。在人家已經丟了東西後才叫人小心,這有什麼意義啊?神明大人!
當然,計畫中的KISS也就無疾而終了。
該不會它的意思是今年一年我都會這樣,一直凶星附體吧?!
不不,不能就此消沉!我還有機會。
沒錯!提起戀人們的節日,當然是情人節了!
雖然在耶誕節和正月參拜連續敗北,但我還有情人節啊!
情人節一定會成為我和小森的初吻紀念日的!
所以我強行振奮低沉的心情,決定要在情人節確立與小森進一步的關係……
然而,到了新學期,小森卻根本把我丟在一邊,只顧著琴吹的事。
不過說來也是。自從井上為了照顧親戚(?)而不到學校來之後,琴吹似乎就一直處於失眠狀態。她原本就是個不算開朗的冷漠女生,那段時間更是頂著黑黑的眼圈,愈加沉默寡言了。
由於她經常在教室一角和芥川悄悄的說些什麼,所以讓芥川的女FANS和琴吹的男FANS都有些不爽。
不過那兩個人似乎並沒有在交往的樣子。只不過是因為文化祭的話劇裏,琴吹被預定為芥川的女
主角
的原因吧。
當然我也經常聽到各種傳言。
譬如說什麼琴吹懷有芥川的小孩之類的無稽之談,這些話只要傳進小森的耳朵裏她必定勃然大怒,然後做出一些反擊之舉。
“啊,一不小心腳滑了。”
說著,便向別人的屁股踢去。
根據我從小森那裏聽來的情報來看,琴吹精神恍惚的確是因為井上,但她雖然擔心井上,也一直為自己住院期間他沒來探視而消沉不已,心裏滿是灰暗的念頭。
直到井上返校,琴吹才明顯恢復了精神。不過這只是自己認為的,小森卻並不這麼覺得。
她從以前就一直在我耳邊念叨著琴吹琴吹,念到我都快煩死了。
我也認為重視朋友和心地善良是小森的優點,也非常喜歡她為了別人擔憂和努力的樣子。
“但是,凡事都得有個限度啊!我和琴吹究竟誰比較重要啊~~~~~~~”
我站在夕陽下的路中咆哮道。
隨即,我又為自己的幼稚而更加沮喪,轉身耷拉下腦袋。
“哎,這樣下去我們還能在情人節順利實現初吻嗎?”
第二天。
我一走進教室,小森看到我後立刻嘟起嘴皺起臉別過了頭去。
她這一動作立刻給了我當頭一棒。
因為以前無論我們有什麼不愉快,只要過一晚就會盡釋前嫌。
“早上好啊,亮太。”
她本來應該像這樣在周圍人有所察覺前,就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並露出甜蜜笑容的說。
難道她是對我叫她“栗子”和“紅樂樂”有什麼不滿嗎?還是說叫她“栗林”更糟糕嗎?
我汗流浹背,焦躁不已。不過身為男人,絕對不能流露出這種讓人恥笑的心情。
哼……哼!我也有我的驕傲。我絕對不會先低頭的!而且本來就是忽視我的小森的錯!
我臭著臉坐到了位置上。
但,還是忍不住向小森的方向偷看了一眼。
結果卻看到她正興高采烈地和琴吹聊天。
而琴吹雖然對男人不假辭色,但面對小森時的表情卻明顯柔和得多。
嗚嗚!莫名的火大!離開小森!琴吹!我會淪落至此,都是因為你啦!
就在我不忿地瞪著她們的時候,攝影社的板垣出聲叫我。這傢伙以前還向我兜售過琴吹的泳裝照呢。
“什麼嘛,反町你又在看琴吹了?你這傢伙還真是喜歡她呢。”
“混帳!誰喜歡琴吹啊!”
巨大的誤會讓我反射性地高聲反駁,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我連忙低下頭去。
而板垣卻繼續道:
“你還真容易害羞呢。”
在他促狹的目光中,我實在很想扁人,但也只能手握成拳忍耐著。
想再次窺視小森那邊的情形時,與她目光相接,但也再次被無視了。
啊!夠了啦!我再也受不了了!
“在小森道歉前一定要無視她,無視。巧克力什麼的,我才不想要呢!”
午休。我在校園中庭沐浴著二月的寒風獨自鼓勵著自己。
但是,還是好冷哦。
這明明應該是她為我披上外套的溫馨天氣啊。
而我現在卻孤零零一個人在這裏。
沒,沒什麼……!我,我才不是因為忍不住想和小森說話才逃到這個沒人的地方來的呢!
當然,我,我也沒有什麼期望小森會追上來的幼稚念頭!
可惡!我明明在離開教室的時候特意大聲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到中庭吃飯好了”。結果小森還在和琴吹說話,就像沒聽到似的。
咻咻吹過的北風冷得我牙齒都開始打顫了。就在我盤腿在一角坐下,正將黃油餡麵包送進嘴裏時。
“反町?”
清脆的聲音。
抬頭一看,正是在制服外披著紫外套,以白色緞帶綁著長長髮辮的“文學少女”,她胸前抱著一本薄薄的書,正低頭看著我。
“天野學姐。”
“你在這裏做什麼?進行耐寒訓練嗎?”
“只是在吃飯啦。”
“在這種天氣裏?一個人?”
“偶、偶爾會有這種心情啦。學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花也沒開,要是散步的話也沒什麼陽光。她應該沒資格問別人在這裏做什麼吧。
天野學姐微微避開了我的目光,帶著些微困擾之色回答道:
“……我,我也是想到中庭吃東西啊,因為今天很冷,我本來以為不會有其他人在的說……”
“但是你沒帶便當啊。”
“……啊,是啊。”
她低聲說著,微微一笑。
嗯?怎麼了?她好像沒什麼精神。
與她文學少女外表不同,學姐向來是個直率開朗的人啊,怎麼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寂寞的樣子。她朦朧的眼神讓我的心也漏跳了一拍呢。
如果她不說話的話倒是個正統派的美人呢。像個奢華而純潔的女孩子,讓人不禁油然而生想要保護她的感覺……
“……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我把通心粉沙拉麵包遞了過去。天野學姐在略微驚訝之後,高興地接受了。
“謝謝你。我可以坐在你旁邊一起吃嗎?”
“啊,哦。”
天野學姐在我身邊抱膝坐下。
然後撕開麵包袋,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嘗什麼美食似的吃起來。
暫時,兩人都沉默著各自吃著食物。
只有冷風從身邊穿過。
隨後,天野學姐一邊吃著麵包,一邊道:
“反町你和小森吵架了嗎?”
“什、什麼?!”
“我之前聽到你在喊不想要巧克力什麼的。”
嗚哇哇哇!!
羞恥之下,我的臉一下子發燙了。
“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啦。不過小森她……”
我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將最近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天野學姐則一邊聽一邊“嗯嗯”地點點頭,待我把前因後果說完之後,忽然歎了一口氣。
“反町,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哦。”
“誒誒誒誒!這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看全都是小森不對啊!”
文學少女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戀人間的爭執往往都是雙方的責任。呐,反町,你冷靜下來好好捫心自問吧。如果你不知道反省自己,就會像中也一樣讓戀人逃走咯。”
學姐沉著臉口吐不吉之語。
“中也是哪個傢伙啊?”
我呆呆地反問道。這時,已經吃完麵包的天野學姐仔細地將麵包袋搓成一根紙條,然後取出腋下的書放到膝蓋上,翻了開來。
“中原中也,生於明治四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山口縣的詩人。
其父為醫生。中也身為家中長男,被精心養育。在他八歲時,弟弟因病去世。他也第一次寫了一首為弟弟而作的詩。中也的詩從一開始就總是帶著若有似無的孤獨感……”
遠子學姐很投入,以悲傷的聲音講述著不知是中也還是中野的事蹟。
她忽然閉起了眼睛,仿佛感同身受般地顫抖起來。
“啊啊,中也的詩,就像是山芋泥一般,宛如神作。其中摻入了蝦泥的甘甜,與山芋柔軟的口感完全融為一體,混著撒在上面的栗子粉送入口中,那冰涼的汁液在舌尖上滑過,所帶來的悲傷感讓人難忘。我現在手裏的這本《此時此刻》也是如此……”
寒冷的中庭,天野學姐的聲音靜靜響起。
‘此時此刻,香爐逸花香,
不知何處,
帶露之花與水聲,
歸家路人影。
泰子啊,此時此刻,
與靜夜同時降臨,
遠空中的飛鳥,
也如此讓人動情。’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那個中也似乎很悲傷的樣子啊……就在我如此想著的時候,身邊已經完全沉醉於自己世界中的文學少女又自顧自地繼續說了起來——這個樣子倒跟平常一樣。
“多麼安靜而哀愁的詩啊……詩中的泰子就是中也的戀人。中也十七歲起與二十歲的泰子同居,然後在十八歲時和她一起上京。
但,在上京八個月後,泰子離開了中也,投靠到他的朋友,也是確立了近代評論的文藝評論家小林秀雄那裏去了。中也算是被她給甩了吧。
當時中也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惋惜的吧。因為惋惜而不斷思念和回憶。
於是他將青春的惋惜與絕望一一展現在詩中。《盲目的秋》《妹妹啊》《美知子》《寒夜的自畫像》《憔悴》《滿是污穢的悲傷》——就像生薑一樣,一咬下去,滿是辛辣與痛苦之味。配合山芋泥所蒸成的點心那流出的汁水的柔和口感,既清淡又濃厚的悲傷感……”
天野學姐再次朗誦起詩來:
‘夜,美麗的靈魂在哭泣。
——正當妙齡的女子——
夜,美麗的靈魂在哭泣。
如果死去也好……她如此低語。’
嗚哦哦哦哦,更灰暗了!怎麼搞的,我的胸口也刺痛了起來。
天野學姐抬起憂傷的眼睛看著我,讓我的心也為詩集所動。
“剛才那篇是名為《妹妹啊》的詩。據說其實也是在他思念泰子時所作的,雖然泰子比他還要大三歲呢……這詩還有後續,請務必一讀。此外其他的詩嘛……對於現在的反町而言應該也是必要的。”
什麼?什麼意思?
難道她的意思是說我也會像中也一樣被小森拋棄嗎?還是說小森會輕浮地跟其他男人走呢?
我帶著些反感情緒接過了詩集。
“午休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謝謝你的通心粉沙拉麵包。它就像是奧得弗雷德•普魯士勒的《鬼磨坊》一樣,略帶酸味的謎題,卻又被樸素的烤面包裹著,實在很美味。”
天野學姐輕輕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裙邊。
“那個,天野學姐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麼事?”
“誒?”
“因為你看起來似乎也有些消沉的樣子。”
天野學姐瞪大了眼睛。
啊,我好像說多餘的話了。也許我這麼直接了當的問題讓她覺得很困擾也不一定……
但她很快便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是我身邊的一個孩子……他交了女朋友。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而且兩個人都是初戀……所以呢,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呢……”
好
溫柔
的聲音。
她微笑著。
“那麼再見了。”
說完,轉身而去。
她身邊的孩子?是誰啊?
那傢伙交了女朋友,所以她有些消沉嗎?完全搞不懂啊。
算了。現在也不是悠閒地擔心別人的時候。而且對方畢竟是年長的姐姐又是應考生,各人有各人的煩惱吧。
我帶著天野學姐給我的中原中也的詩集回教室去了。
晚上,我躺在被窩裏看詩集。
什麼?不僅發展成三角關係,而且同居物件還跑到別的男人那裏去了?哼,這傢伙就是中也嗎?長得一臉娘娘腔。一定是個懦弱的笨蛋吧。
看著泛黃的黑白照片,我心不在焉地讀了下去。
然後,陷入了難以言喻的灰暗心情中。
這,這是什麼!這躥過肌膚的戰慄感!
就像是在吃柔軟的山芋泥蒸糕一樣,我忽然之間開始覺得呼吸急促,渾身充滿了奇妙的感覺。
嗚哦哦哦哦!他的詩句直擊我的內心啊——
然後,它所攜帶的毒氣逐漸擴散,一點點蠶食了我啊啊啊!
尤其這篇《盲目的秋》——這傢伙真是厲害!
‘風起。浪舞。
將手伸向無限的未來。
那裏,隱約可見纖小的一朵紅花。
卻也迅速凋零。
風起。浪舞。
將手伸向無限的未來。’
雖然一開始看來,中也散發著灰暗的氣息,但——
‘人應自重!
此為一切之根基……
自重。自重。自重。自重。
只需如此,人便不會誤入歧途。’
喂喂,中也你也太正直了吧。我不禁有些不安。
‘我的聖母!
即使我吐盡鮮血……
你卻絲毫不為所動,
這便是我的末路……’
哇啊,這裏居然寫到中也吐血,不妙啊!我微微顫抖起來。
‘至少在將死之時,
希望她能在我懷中。
那時我們坦誠以對;
那時我們坦誠以對。’
居然到了這種地步了!拜託停下來啊啊啊中也!我渾身緊繃,全神貫注地看了下去。
‘請你靜靜趴在我懷中,
看著我的眼睛,
不要想任何事,
只想著我一人就好。
請你美麗的眼中含著淚,
對我吐出溫暖的氣息,
——如果,你為我落淚。
即使就這樣,
就這樣被你殺死也沒關係,
只需這樣,我已能安然赴冥土。’
嗚啊啊啊啊!中也啊啊啊!
結束了——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會吧!
如此恐怖的詩集,看得我全身都被汗濕透了。
我這樣想,卻又忍不住繼續翻看著。《滿是污穢的悲傷》讓人心情憂鬱,以至我的腦子裏一直不停地迴響著《馬戲團》的曲調“喲啊~喲啊~喲啊喲哦~”。
如、如果我被小森拋棄的話……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我也會在昏暗的房間裏抱著膝蓋,低頭哼著“喲啊喲哦~”的調子嗎?
我連忙將自己從這灰暗的想法中擺脫出來,並試著振奮了一下精神。
但是隨即又繼續沉了下去。
不可以!不可以被黑暗中的中也吞噬!
不要!不要!
誰要哼什麼“喲啊喲哦~”啊!
我關上詩集,喘息著。
“——還真是個強勁的對手呢,中原中也!但我絕對不會輸給你的!對啊,明天我就像個男人一樣對小森說清楚——你的男朋友是本大爺!所以比起琴吹應該優先考慮我!”
我對著讓自己陷入灰暗情緒的詩集如此大聲宣言道。
然後到了第二天。
晴朗的冬天清晨。就在我走在上學路上,反復練習“你的男朋友是本大爺!所以比起琴吹應該優先考慮我!”這兩句話時——
忽然從背後傳來了呼聲。
“亮太~~~~~~~~~~~~~”
回頭一看,只見在早晨燦爛的陽光中,身穿淺色外套,圍著淺橙色
圍巾
的小森正帶著明朗的微笑向我跑來。我頓時忘記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她微紅的可愛面容,心臟“砰”地一聲亂了節拍。
不、不可以,不能露出高興的神色!身為她的男朋友,我應該表明立場——啊啊啊啊但是實在是太可愛了啊!
小森笑著跑到了我身邊。
她柔軟的身軀一貼過來,頓時香氣迎面撲來。
“小森,小森小森小森小森!”
她居然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簡直要臉紅發熱得沸騰了!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為什麼她忽然這麼高興?
小森將幸福的臉頰緊貼在我胸口的外套上,說:
“那個,七瀨說她和井上交往了。”
本來因為聽到琴吹的話題而頓時消沉的我,聞言大吃一驚。
“和井上!
不會吧!
”
我知道琴吹很迷戀井上,但是井上卻是完全拿琴吹沒辦法的啊。本來以為以琴吹那種性格不可能去向井上告白的,所以根本沒想過他們會交往這種事。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小森感同身受似地低聲說道:
“太好了……七瀨的心意終於傳達給井上了。”
她將臉頰緊貼在我胸口,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表情和聲音都太可愛了。啊啊,我果然還是好喜歡小森啊。
這時,小森抱著我背部的手臂忽然加大了力量。
“對不起,亮太,之前我太疏忽你了。不過我會在情人節好好補償你的。”
世界頓時變成了薔薇色。
小森!她還記得情人節呢!
“是,是嗎,紅樂樂。”
“真是的,別這樣叫人家。”
小森微紅著臉輕輕敲了敲我的胸口,不過這也只是讓我感覺更甜蜜而已。
哈哈哈,我不會變成中也了!
情人節當天。
我站在已經來過很多次的小森的房間裏,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激動。
終於,終於要和小森KISS了。
心臟砰砰亂跳,葷身發熱。
啊啊,走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啊。不過,馬上就要贏得最終的勝利了!不,現在就放鬆還太早了。得千萬注意不能破壞氣氛,畢竟對女孩子來說,這可是她一生的回憶呢。我一定要為小森製造一個讓她感動不已的初吻。
身系白色蕾絲邊圍裙的小森終於端著放有兩杯咖啡的託盤回來了。
“讓你久等了,亮太。”
“這、這圍裙,不是你那次來探望我時穿的嗎?”
我頭腦一熱,脫口問道。小森頓時紅了臉。
“討厭啦。人家今天可沒穿泳裝。”
從圍裙邊上隱約可見她私服的白色迷你裙,上身則是明亮的薄荷綠毛衣。
“我,我知道啦。”
我嘟起了嘴。
小森面頰微紅地將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然後轉過身去。
“你再稍等一會兒。”
她在壁櫥裏悉悉梭梭地找了一陣,然後摸出好幾個小箱子,放到我面前。各個箱子上系著紅色和粉色的絲帶。
“呵呵,這些都是我送給亮太的情人節禮物。”
誒?全部?這麼多?
“呐,打開看嘛,亮太。”
她微笑地搖晃著我的手。於是我抽出一隻手解開了一條絲帶。
放在箱中的是個罐頭形狀的巧克力。
“喂,為什麼是罐頭形狀的?”
一般不是心形的嗎?
“這可是有特別意義的哦。來吧來吧,下一個。”
“我知道了啦。誒?——這是西瓜?”
接下來的帆船。
然後是停在椰子樹上的鳥。
接著……
“雜草?”
“不是啦,是波浪。”
她居然說這表面凹凸不平的,還泛著壽司般綠色的東西是……算了,波浪就波浪吧……
“那這個半圓形的東西是?”
將半圓形的巧克力拿在手中,小森甜甜地笑起來。
“這是夕陽啊。”
我的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波浪!
還有夕陽!
該不會小森她是——不,鎮定,波浪西瓜罐頭還有帆船,這不會是指大海吧?不,就是大海!
小森有些害羞地看著我的眼睛,將波浪放在夕陽之前。
最後登場的是可哥色的海豚。
出現了!海豚!
我的耳朵“騰”地一下熱了起來。
低頭一看,桌子上已經是一片海的景色。
小森的臉頰似乎也染上了夕陽之色一般紅通通的,她抬頭看著我。
而我也心跳加速難以平靜。心裏幾乎要忍不住高喊起來。
——初吻,就在夕陽下的海邊吧!
時間好像停滯了,身體也無法動彈。
小森有些害羞地笑了。
“呵呵,今天我的房間就是夕陽下的大海啦。”
她那甜蜜地凝視著我的雙瞳似乎想要說什麼似的,我的腦海頓時沸騰了。
這、這這這這、這意思是小森也在期待著KISS嗎?
現、現在的意思是KISS OK 嗎?
可以嗎?啊?可以嗎?小森。
我可愛萬分的女朋友在邀請我嗎?
“亮太。”
哦哦哦哦,我要窒息了。
我仿佛失去意識般不由自主地靠近小森,她竟然微微一顫後閉上了眼睛。
我的緊張和期待也到達了最高點。
上吧!
就在今天!上吧!
看到了嗎,中也!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什麼“喲啊喲哦~”我才不需要呢!我要和小森接吻了!
我是戀愛的勝利者~~~~~~~~~~~~~~~~!
小森的嘴唇散發著微微的巧克力香味。我終於要碰到那粉色而柔軟的嘴唇了——啊啊,終於到了最重要的時刻——
“姐姐,五月尿褲褲了。”
誒?五月?尿褲褲?
這忽如其來與浪漫的海邊氛圍完全不搭的詞語讓我的動作一僵。
小森也一下子張開了眼睛。
我們倆一起回頭,只見門邊站著一個穿著初中生制服的男生和幼兒服的幼女。
是小森的弟弟和妹妹嗎?!
為什麼她弟弟在瞧見了姐姐不為人知的一面後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死人臉呢?而牽著他的手的妹妹,粉紅色的小裙子完全濕掉了,正“哇哇”的哭泣著。
“留留!五月!”
小森慌忙站起來向弟弟們的方向走去。
她叫他留留?這不是柴胡的別稱嗎?姐姐叫紅樂樂,弟弟叫留留?
這位留留淡淡地道:
“……我本來想給她換衣服的,結果她吵著說不要。”
“嗚哇,因為,留留是哥哥嘛!是男生嘛!”
“嗯嗯,五月。沒事啦,姐姐替你換。對不起亮太,我離開一會兒。”
“……哦,哦。”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這時,還在嗚嗚抽泣的妹妹忽然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巧克力。
“姐姐,五月想要海豚巧克力。”
“誒誒……但是昨天姐姐不是給了五月熊先生和兔子先生的巧克力嗎?”
“人家更喜歡海豚先生嘛。海豚先生,海豚先生!”
五月露出要哭的表情,使勁搖晃著腦袋跳腳喊道。
“那我等一會兒給五月你再做一個海豚先生吧。”
“不要!我就要這個海豚先生。”
“真是的,這個不行啦,五月。”
小森困擾不已地說著,偷偷瞥了我一眼。
我則是雙目充血地無聲呐喊道:
不可以!這個海豚是我的!
這是小森特意做給我的!不止是個普通巧克力海豚而已!它是連接我和小森嘴唇的橋樑!是愛的吉祥物!就算是將來會成為我的小姨子的人,也不能給!
啊啊,就是這樣!
我拼死也要守護這巧克力海豚!
就算是被這傢伙摸一摸我都會爆血管!何況是被她拿走!
死也不會讓她得逞的——我表情緊繃嚴陣以待。
就算是不懂事的小鬼,只要看到我的眼神——
但,就在此時,我忽然與弟弟那微妙的視線相接,頓時陷入了害羞之中。
我得更像個大人一點啊。
對方不過是個幼兒。連小森也企求般地看著我。
“啊…………好啦。給你。”
我把海豚放進箱子裏遞了過去。
啊啊,我的愛之使者啊。
“嗚嗚,
謝謝。
”
妹妹哭著道謝。算了,既然將來她會成為我的妻妹,現在就姑且忍痛,以寬大的心胸來對待她吧。
“……那我還要帆船。”
這傢伙!再過十年一定會成為讓男人又愛又恨的小惡魔的!
我嘴角抽搐著將帆船也遞給了她。
“對不起,亮太。”
“沒什麼,都是為了不讓小森你為難嘛。”
我強忍著空虛的心情乾笑著,說著男子漢的臺詞。
“褲褲濕濕的好不舒服~~~~~~~~~姐姐~~~~~~~!”
小惡魔妹妹的哭聲再次打斷了我們的話。
你這傢伙剛才不就只顧著海豚和帆船了嗎?!剛才你怎麼不記得褲褲濕了?!
“再忍耐一下哦,五月。”
小森像個好姐姐一樣拉著她的手離開了房間。弟弟對我低頭行禮之後也跟著她們離開了。於是房間裏只剩下了我一人。
在等待的時間裏,隱約可聽見妹妹的哭聲和小森的柔聲安慰從窗戶和門口傳來。
啊~~~~~~~~~~又是這樣。KISS又失敗了。
這是中也的詛咒嗎?
我腦中忽然浮現出中也的詩句。
‘在充滿污穢的悲傷中,
今日也是小雪紛紛,
在充滿污穢的悲傷中,
今日也是風聲淒淒。’
嗚啊啊啊啊,我才不想成為你的同伴呢~~~~~~~~中也!
結果,還是沒能和小森成功初吻。
“真是對不起,亮太。”
將我送到門口的小森一臉消沉。
“哈……哈哈哈,別在意,巧克力很好吃啊。”
不過我的笑容也明顯十分勉強。
“話說回來,你弟弟的名字究竟是什麼?留留?”
我連忙隨口找了個話題。
“啊,那個……我,我不能說。”
結果小森卻忽然別過頭去,有些悲傷地低聲道。
“因為,如果我告訴你他的本名的話,留留就太可憐了。都是因為父母太喜歡某人,結果給他取了個小偷的名字……漢子也非常複雜拗口,在學校經常被取笑,都是因為經歷了這些,他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沉默的孩子。”
小,小偷……?他的本名究竟是什麼啊!
“五月也是在我的強烈堅持下才取了普通的名字。原本他們打算給她取名叫‘無鹿’的說。就是‘無知’的無,動物的鹿。父母的品位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森無鹿嗎……的確很驚人。
“我自己曾經因為名字有過很多痛苦的回憶,所以希望父母不要再給她取這樣的名字。”
“是……是嗎?”
聽到小森悲傷的話後,原本為不能接吻而低落不已的我不由得感到十分羞愧。
“你的名字也沒那麼差啦。我很喜歡呢。”
小森微微一笑。
“謝謝,不過,還是不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我知道啦。那再見了。”
“等等,亮太。”
我回頭的瞬間,感覺右臉頰仿佛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擦過一般。
甜蜜的,軟綿綿的,讓人好舒服。
啊,啊啊?
我在意識到這是小森的嘴唇之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蜻蜓點水的一吻之後,小森的唇飛快地離開了我的面頰,害羞地笑了。
“呵呵,這只是彩排啦。”
她嘀咕了一句後,臉頰緋紅,轉身向家裏跑去。
只留下面頰滾燙的我。
嗚哇哇哇!呀啊啊啊!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紅樂樂!!我愛你~~~~~~~~~~~!
我實在很想站在馬路中中央對天呐喊,只是苦於不能。
初次的情人節,結果並不壞。
“呐,正式的是什麼時候?”
“真是的,亮太好色哦!”
“紅樂樂你自己也想接吻吧!”
“笨、笨蛋!不許叫我的名字!”
類似的對話重複了許多次,情人節也過去很多天了。
沒有被中也的黑暗世界所吞噬,現在的我簡直可以說正處於意氣風發之中。
但是。
“太過分了!我絕不原諒!”
星期天的午後。
在約定好的餐廳吃飯時,小森忽然流著悔恨的淚水,右手“砰”地一聲拍了拍桌子。
她橫眉怒目,直喘粗氣。
“喂,喂,小森。”
怎麼了?難道是我哪里做錯了?但是我沒有遲到啊,也沒有叫她紅樂樂啊。
這時,小森再次用力拍桌子。
“我已經受
夠了!
明明都在交往了怎麼還做那種混帳事啊!簡直無法忍受!”
誒?難道要忽然提出分手?!
“對,對不起,雖然我
不明白
自己哪里錯了,但還是先說
對不起。
非常~~~~~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難道亮太是井上的同夥嗎?”
誒?井上?
我連忙抬起幾乎埋在桌子上的頭,長舒了一口氣。
“是井上惹你
生氣
了嗎?”
“是啊!”
小森的眉毛更進一步挑高。
“那個,是井上和琴吹進展不順嗎?情人節的時候,琴吹不是叫井上到她家吃巧克力了嗎?”
當時小森還很高興地跟我報告來著。
“是糖心巧克力哦!”
糖心巧克力又怎麼了?
還沒等我發問,小森便一股腦地說了起來:
“七瀨她為了井上費了好大的工夫做了超難的糖心巧克力啊!結果,第二天我問井上怎麼樣,他說了句‘很好吃’,讓一旁的七瀨高興得臉都紅了。本來是超棒氣氛的說!連我都覺得,啊啊,他們倆終於成功成為戀人了啊!所以覺得非常安心。七瀨她還給我看了井上送給她的
圍巾
,還笑著對我說‘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後來在午休時,七瀨本來約好要和井上在空教室裏一起吃午飯的。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井上卻毫無理由地早退了。”
“啊哈,也許是肚子不舒服吧……”
在小森逼人的氣勢下,我低聲嘟囔了一句,小森頓時嘟起了嘴。當然她這種表情也很可愛啦……
“但那是剛剛進一步加深彼此羈絆的情人節第二天啊!怎麼能夠拒絕女朋友的邀請呢!如果是亮太的話,就算肚子疼得咕咕亂叫也會硬著頭皮和我一起吃便當的吧!”
這說得也太嚴重了吧。一般來說那種情況下都會去廁所的。
不過,看著嘟著嘴兩眼血紅的小森,我可不敢說這種話。
“也、也許吧……”
“是吧!考慮到女朋友的心情也應該這樣啊!但是井上卻就這樣回去了!七瀨因為擔心還發了好幾封簡訊問他怎麼了,結果全被無視!到第二天他也沒到學校來,還是七瀨到他家找他的!”
說起來,井上沒來學校的那段時間,七瀨背後就像跟了幽靈一樣陰沉沉的,還是小森拼命鼓勵她來著。
不過,雖然作為七瀨朋友的小森,當然覺得她這麼做沒什麼不妥,但那樣連發簡訊和跑到對方家裏去,對男人來說壓力也會很大的哦。
“虧得七瀨她還為井上烤餅乾,把他送來的暑假明信片小心收藏,連井上給她的魚線都捨不得用,放進金屬盒子裏好好的保管起來了呢!”
啥!把釣魚線放進金屬盒子裏保管?!
我震驚了。大大地震驚了。震驚到南極大陸去了。
居然連這種東西都在收集,我在感歎她的執念和怨念的同時,也不由得顫抖起來。
雖然也可以說是愛之深,但實在是太沉重了。過分沉重了。
完全就是中原中也的世界啊。
琴吹,你該不會是中也的親戚吧?暗黑的中原一族?不僅是行為陰暗,連詩都這麼沉重。
文學少女對我說“對於現在的反町而言應該也是必要的”,然後把中也的詩集送給我,言下之意難道是要我防備敵人?
‘向後倒下,高歌吧。
心已乾涸枯竭,
身上佈滿蛛絲。’
我仿佛看到琴吹在僅有一盞臺燈的昏暗房間裏,小心翼翼地將魚線收進金屬盒子裏的情景,心中一陣酸楚。嗚嗚~不要這樣啊,琴吹~
但,極有朋友情誼的小森卻完全站在琴吹那一邊。
“七瀨她無論是上課還是休息時都在關注著井上,回家後想的也都是井上的事!沒有人比七瀨更關心他了!明明七瀨長得漂亮,氣質又出眾,還會做家庭料理,性格也無可挑剔,井上他究竟有什麼不滿啊!”
“啊……那個……”
太被關注的話男人也會覺得壓力太大的說,而且面對太過完美的女朋友也會疲勞的——當然,這些話我一說出口,一定會被小森痛駡乃至毆打的。
而且小森居然說琴吹性格無可挑剔……我怎麼完全不知道她的性格好在哪里啊!如果她不是小森朋友的話,我只會覺得她是個冷淡並且不討人喜歡的女生吧。
井上多半也是被琴吹的外表迷惑,在發現她的陰暗之後感到疲憊不已,所以想要分手,卻又說不出口吧——
“而且七瀨還對我說過,她瞭解井上是個害羞的人,雖然有時候有些笨拙但實際卻非常
溫柔
,所以才和他交往的!”
“是……是啊。”
“結果,他卻老是做一些讓她傷心的事。更過分的是,昨天他居然爽約,到另一個女孩子那裏去了!”
聽到這裏,連我也覺得這不是琴吹的問題了,於是不禁瞪大了眼睛問道:
“什麼?!井上那傢伙長著那麼一張老實的臉,居然也會腳踏兩條船嗎?!”
而且還爽約?!井上會爽約?!
小森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今天七瀨收到短信後心情非常低落,所以才告訴我這些的。她覺得也許井上更喜歡那個女生,為此非常煩惱,實在是太可憐了!”
說著,小森的眼眶也不禁濕潤了。
可惡!井上那傢伙,不僅是琴吹,連我的小森也被他弄哭了,簡直不可原諒!
“絕不允許腳踏兩條船!絕對不行!”
“是吧!雖然七瀨非常
溫柔
地沒有責備井上,只是獨自忍耐
著,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井上太過分了!”
“你也這麼想嗎?亮太?”
小森滿含熱淚地凝視著我。
“哦哦!當然!身為男人至少要有最低限度的誠意!爽約和到另一個女生那裏去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是吧!”
小森臉頰泛起紅潮,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決定了!我要向井上討回公道!”
“啥?!”
忽然躍入耳中、超脫時代的單詞讓我一下子呆掉了。而小森則是一臉嚴肅。
“我要代替七瀨整治一下井上!為七瀨報仇!”
“誒——等——等一下!不好吧!”
我慌忙想要制止她,卻被回以嚴厲的目光。
“怎麼!亮太不是也贊同了我的心情嗎?”
嗚,她吊著眼梢瞪我的樣子也
好可愛。
“那個,雖然井上很可惡,但整他也太過分了吧?畢竟是別人的事……”
“七瀨才不是別人,是我的朋友!”
“話雖如此……”
小森的眼睛越來越濕潤,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而且七瀨她又不可能整治井上,她總是獨自受傷,忍耐著……那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啊啊啊啊,看著她這麼悲傷的表情,連我也心痛不已啊!
小森她是真心為七瀨抱不平的。
她一直支持著七瀨的戀情。
在琴吹和井上開始交往的時候,小森還緊緊抱著我並告訴我這一喜事呢。
所以在知道井上腳踏兩條船讓琴吹傷心之時,她是絕對無法坐視不理的吧。
這樣的小森,我也好喜歡。無論是她的熱血還是脫線的行為都讓我覺得
好可愛。
無論她有什麼缺點,但我只要這樣的小森。
但是!不過!我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要向別人的男朋友“討回公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還是不要這麼做吧。算我拜託你了,住手吧,這不是女孩子應該做的事啊。”
“誒!但是!”
看著不滿地嘟著嘴的小森,我沉重地道:
“所以,讓我代替你整治一下井上吧。”
糟透了——我幹嘛要和小森做那種傻瓜約定啊!這難道也是中也的詛咒嗎?
第二天,在學校的我渾身冷汗直冒。
我本來樂觀地以為經過一晚以後,小森的怒火就會平息,哪知道今天早上一進教室,她就直向我跑過來說:
“亮太,加油!好好整一整井上!”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背。
果然還是要做嗎~~~~~~~~~~~~~我已經有點退縮了。
不要吧~小森~
但她卻以滿是期待和信賴的目光看著我。
我沒辦法背叛這種信任。
“哦……哦,交給我吧。”
說完,我慌慌張張的回座位坐下了。
嗚,我這個笨蛋。
小心地窺探教室裏的情形,只見琴吹在自己的位置上咬著嘴唇低著頭,還是和往常一樣陰暗。不過仔細一看的話,會發現她兩眼發紅。嗚哇……還是不要看為好。
我慌忙轉移了視線,尋找著井上的身影。
井上正在和芥川說話。不過也是面色蒼白,眼眶深陷,感覺相當沒精神。
琴吹和井上都充滿了中也的氣息啊。這可不妙。無論是誰我一個也不想靠近啊,會染上不幸的說。啊啊啊啊!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啊!
雖然“整治”井上對我來說很簡單。
只要把他叫到體育館——
“你這傢伙究竟對琴吹有什麼想法?別自以為是地看不起人,你這腳踏兩條船的傢伙!”
這樣說完後給他幾拳就OK了。
井上比我矮,長得挺秀氣,大概也沒什麼力氣。性格溫和,應該也不擅長打架,所以也許只會默默承受毆打吧。
但是!對比自己弱小且毫不反抗的對手拳打腳踢,這不等於是欺負人嗎?
這還算是男人嗎?
而且打人的理由居然是為女朋友的朋友討回公道?
這也顯得我太小氣了吧————!讓我情何以堪啊————!
就在我內心糾葛不已的時候,很快就到了放學的掃除時間了。
再這樣下去,就只能放他回家了啊。
“亮太,拜託你了。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哦。”
拿著拖把的小森在與我擦肩而過時,小聲地叮囑道。
嗚……她雖然嘴角帶笑,但眼裏卻沒有任何笑意。好恐怖哦,小森。
如果到了現在我才說不幹了的話,一定會被她大罵看錯你了,沒想到亮太是這麼懦弱的傢伙吧。
不,最恐怖的還是她說“亮太根本不可靠,我要自己找井上討回公道”!
這才是我最最想要避免的情況啊。我不要看到暗黑系的污穢小森啊!我還夢想著她一直當我女朋友的說。
所以,還是讓我代替小森擔負起這污穢的工作吧!
我一定要好好整治井上,讓他哭泣著趴在地上道歉!
掃除結束。在確認井上往有管弦樂社的
社團活動
室的中庭音樂樓走去後,我也往料理室跑去。
從架子上拿了沙拉油後,又沖回我們班的鞋櫃前。
很好,井上的鞋子還在。
我將沾了沙拉油的紙巾往他的鞋底抹去,確定鞋底非常滑之後,又將它放回了櫃子裏。
呵呵。一會兒井上換上這雙鞋子,一定會跌個狗吃屎的。我只要用手機拍下這一幕就萬事大吉了。
擦了擦汗水,就在我對自己豎起大拇指的時候,卻被突如其來的羞恥心弄得一下子沮喪起來。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所謂的好好整治井上,讓他哭泣著道歉就是這樣嗎?這完全是小學生欺負自己不喜歡的同班同學的手段啊。
我一邊悄悄地往隱蔽處走去,一邊想著估計在井上哭泣之前我自己就先哭出來了吧。
啊啊,欺負人好遜啊!
還得這樣鬼鬼祟祟地等著別人。
不久之後,井上一臉消沉地出現了。
他
動作緩慢
地脫下室內鞋,換上櫃子裏的鞋子。
我也握緊了手裏的手機,屏息凝視著。
嗚,心跳得好厲害!雖然井上也很可憐,但總算就要結束了。
沒錯,原本就是腳踏兩條船讓琴吹傷心的井上的錯!你只要跌一跤就能了結這一切的話,還應該感謝我呢。
為了稍微減輕自己的罪惡感,我在心中反復念叨著。
另一邊,井上低著頭,一臉憔悴地邁開了步子。
上吧!沙拉油!
我激動地握緊了手機。
轉瞬之後,井上鞋底一滑——砰,結結實實地跌坐在地。
我的手機一閃。
太棒了!
成功了!
看到了嗎?紅樂樂!我為琴吹報仇了!還成功地拍下來了哦!
但很快,一瓢冷水澆熄了我的興奮之情。
誒!他、他哭了……?
怎麼會!井上居然低著頭流下了眼淚!
就像是陷入了人生無盡的絕望中一樣,他肩膀顫抖著,淚珠一滴一滴的滾落。透明的水滴落到地面,暈了開來。
如此軟弱而毫無防備的姿態讓我不知所措。
嗚哇啊啊啊,你幹嘛哭啊!井上!又不是小孩子了!跌一跤有什麼好哭的!是摔得很疼嗎?還是吃壞了肚子?拜託別哭了啊!!
你一哭倒顯得我是壞人了。而且對方一哭,我的心裏的罪惡感頓時排山倒海般湧出。
井上緊咬著嘴唇,肩膀顫抖著,似乎非常痛苦——
不,那傢伙是腳踏兩條船的混帳!我和小森都是被他溫和的表像迷惑了。井上做出那種事,受到懲罰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啊,但是,井上看起來好痛苦哦……這樣一想,連我的心也揪了起來。
腦海中忽然閃過中也的詩句,讓我更覺得悲傷了。
‘充滿污穢的悲傷,
無所寄託無所期待,
充滿污穢的悲傷,
倦怠時夢想死去。’
不知井上和琴吹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井上為何會不赴琴吹的約會,而到別的女生那裏去呢。
但是,受傷的似乎不止是琴吹一個人啊。
井上他也痛苦得哭泣呢。
我想起了在教室裏一臉悲傷地低著頭的琴吹。
還有同情愛憐這個如此喜歡井上,願意為井上付出一切的女孩子,甚至為她的痛苦流淚的小森。
終於,井上含著淚水站了起來。
一時間各種滋味從我心中流過,讓我覺得胸口刺痛,喉嚨發堵。
誰也不想沾上污穢。
誰都想快樂而美麗。想對著太陽堂堂地挺起胸膛。
但是無論什麼都不會是完全正確的,也不可能有什麼是完全正確的——雖然人們都不願如此,卻也無可奈何。
如被女性拋棄的詩人,他的悲慘、痛苦、遺憾與傷心都會逐漸染上污穢之色。
但這是那女子的錯嗎?還是被拋棄的男人的錯呢?或者是否他們兩人都懷著痛苦之情呢?不是當事人,誰也不會明白。
所以,井上他們之間的事,究竟是誰的錯呢?外人無法判斷,也不可能單方面的下定論。
或許井上也有他的苦衷。可能並非只有琴吹才是受害者。
“對不起……井上。”
我懷著極度的後悔之情,目送著像迷路的孩子般搖搖晃晃遠去的井上,幾乎不可聞的聲音道歉。
真心的,無數次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井上。
這時,中也的詩一直縈繞在我腦海中。
‘在充滿污穢的悲傷中,
開始畏懼痛苦;
在充滿污穢的悲傷中,
無可奈何地看著夜幕降臨。’
——完——
"文學少女" 之今天的點心 銀茶匙
“井上,難道有戀母情結?”
進入十二月之後,某日的午休時間裏,小森同學一面看著我的便當,一面小聲地這樣說道。
“喂——別說這種話啊!又會被傳開的啦!”
前些日子,有傳言說我在和男生交往;更早些時候,甚至有傳言說我每天晚上看著幼女的照片自言自語。為此,我沒少遭到白眼。
要是再被貼上戀母情結的標籤的話,我可真受不了了。無論是戀母情結還是蘿莉控,都是變態行為。
“我可沒有什麼戀母情結啊。”
當然,我也沒和男生交往,更不會偷拍幼女的照片。
“可是,你的便當,看起來就像花圃一樣。”
聽到小森同學這樣一說,我無語了。
放在桌子上的,是印著可愛小兔子圖案的便當盒,便當盒裏面裝著捏成花的形狀、並且上面點綴著星型圖案的飯團;還有用帶著小動物臉形圖案的竹簽叉著的肉丸子、鵪鶉蛋、章魚型火腿腸、小兔子型蘋果瓣等五顏六色的東西,竹簽上甚至還掛了一面小旗子。
“真厲害。從中可以感受到母親深切的愛。你的母親一定非常愛你吧,井上。”
聽到小森同學的感慨,別的女生也朝我的便當盒看了過來。
“哇,好有夢幻色彩哦。”
“叉子也是小兔子型的。”
“這就是愛啊。”
聽到她們的議論,我不禁臉紅了。
“不,不是的。母親把我和妹妹的便當弄混了。”
舞花所在的小學裏,每週都有一天可以帶便當去,因此,在那一天,母親總會非常有興致地把飯團捏成各種可愛的形狀,在漢堡包上插上小旗子。
當然,只有舞花的那份是這樣,我的和平時是一樣的。
今天早上,大概母親的興致高得有點過頭了吧,所以她把便當弄好的時候,還慌慌張張地說了一句“啊,已經這個時候了呀。”
“給,這是做哥哥的你的便當。”
當媽媽笑著把用藍色的布包著的便當盒遞給我的時候——
咦?怎麼這麼輕?……我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由於快要上課了,所以就沒多想順勢接了過來,帶著它離開了家。
“這真的是我妹妹的便當,平時可不是這樣的啊。對吧,芥川。”
我
請坐
在一邊吃著我便當的芥川(就是前些日子有傳言說正與我交往的那個男生)為我作證。
芥川以平靜的語氣說。
“嗯,沒錯。雖然便當也有如此精緻,不過我可從來沒看到過上面插著小旗子。”
他這樣回答道。
小森同學她們看起來非常高興,大概是因為能和芥川說話吧。芥川很受女孩子歡迎的。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你母親果然每天都為你做像這樣精緻的便當吧。”
總覺得她們的話裏似乎隱含著別的意思。
“畢竟,男孩子是會喜歡上與自己母親相似的人啊。有
戀母情結的人
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我可不是什麼有
戀母情結的人
啊。
“那麼,我來給井上出一份口頭問卷調查吧。井上的母親,是可愛系,還是美麗系的?”
小森同學非常突然給我出了這麼一份問卷,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啊,為、為什麼要做這個?”
“通過這個問卷調查,可以判斷出井上的戀母程度哦。”
“哎?”
小森同學催促著我立刻回答。
“應、應該是可愛系吧。”
“體形呢?是苗條系,還是豐滿系?”
“這個嘛,是苗條系。”
“胸部呢?是微乳,還是巨乳?”
“這也要回答啊?普通啦。”
“你在幾歲之前還和母親一起入浴?”
“啊,連這個都要問!?大概是……到幼稚園畢業吧。”
“對井上來說,母親的味道是什麼樣的?”
“這個啊……鮭魚與花椰菜做的焗菜——啊,幹嘛還做記錄!”
小森同學興致勃勃地回答道“沒什麼,別在意。”,隨後,又問了許多問題,比如母親喜歡的顏色啦、訓斥我的方法等等。
“謝謝你,這些就可以作為參考了。”
說完,她離開了。隨後其他女孩子也尖叫著離開了。
她說的“參考”,是什麼意思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時,我看到小森同學她們正和琴吹同學說著什麼。
接著琴吹同學滿臉通紅,似乎還很
生氣
的樣子。她正對小森同學她們抱怨著什麼,不過,小森同學她們似乎根本不在意,依然笑意盈盈。
之後,琴吹同學朝我看了過來。
當我們四目相對時,她慌忙把頭轉向別處,似乎很吃驚的樣子。
然後,她又不時朝我看來,接著又把頭轉往別處,好像要做什麼決定。過了一會兒,她走到我面前。
琴吹同學坐在椅子上,把在學校小賣部買的巧克力螺麵包放到我的桌上,臉依然轉朝別處。
啊?
我看了看這個味道略苦的巧克力螺,又抬頭看了看琴吹同學。
她依然把臉轉朝別處,並小聲說道。
“……午飯的麵包買多了,我吃不完,所以……”
她把麵包推到我面前。
“給我的?
謝謝。
”
為什麼她會突然給我麵包?雖然我想
不明白
,但妹妹的便當分量明顯不夠我吃,所以我非常感謝她。
琴吹同學撅著嘴,滿臉通紅。
“啊,給你錢。”
“我可不要。”
“可是……”
我想起了她要求賠償被遠子學姐吃掉的書的事,於是拿出錢包,琴吹同學以非常強硬的語氣,說道。
“好了!”
她就這樣拒絕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變得強硬,琴吹同學以似乎有些難為情、又有些
生氣
、還略帶為難,總之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我,問道。
“……井上,有戀母情結啊。”
她一面輕聲說著,一面回到了小森同學她們身邊。
震驚之餘,我甚至忘了叫住她解釋一下。
天啊~~~~~我又要被當成有
戀母情結的人
了啊。
“別在意。仰慕母親,或者認為母親是特別重要的人,對孩子而言,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芥川有些悲傷地看著我說道。
聽到他的話,我舒了一口氣。
是啊,芥川的母親一直住院,儘管
社團活動
繁忙,他依然經常去探望母親。
“是啊。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雖然有些難受,但我還是儘量笑著回答芥川,他也笑著說道。
“不過,井上是那種容易被比自己大的女性疼愛的人啊。天野學姐也對你非常照顧。”
“啊啊啊啊,你說遠子學姐?”
我不禁大聲叫了起來。
琴吹同學看向我。
我慌忙壓低聲音,語氣堅決地反問道。
“遠子學姐什麼時候照顧我了?她總是說學弟要聽學姐的話,把我呼來喚去,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芥川好奇地揉了揉眼睛,然後說出了更奇怪的話。
“是嗎?可是之前排練的時候,我看她非常關心你呢。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去過你家之後,感覺天野學姐的言行舉止和你的母親有些相似呢。”
遠子學姐關心我?還和我的母親感覺相似?
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他從哪里看出那個總是悠然自得、大腦少跟筋的“文學少女”關心學弟了。
而且,我也沒覺得她和我的母親哪里相似。
放學後。
一直想著這些的我,向文藝社走去。突然,裏面傳出物體倒塌,還有什麼東西被翻過來的聲音,接著,是一聲“呀!”的慘叫聲。
這是怎麼回事啊!她又搞出什麼事來了。
我急忙推開門。這狹窄的房間裏灰塵彌漫,堆在牆邊的書山有一部分倒塌了,地板上全是散亂的書本。裏面的鐵管椅也倒了,而遠子學姐正蹲在椅子旁邊。
她的右手拿著拖把,大概是打算掃除吧。而左手上不知為什麼,拿著膠帶。
“你在做什麼啊?把書弄得到處都是。”
“我只是推了一下,就變成這樣了。完全沒料到。”
遠子學姐有些難過地說道。
“請當心一些啊。被書壓死可不好看。”
我一面幫忙收拾書,一面抱怨道。
遠子學姐心有餘悸地回答道“這房間太狹窄了,都沒多少可用空間。”
啊,她哪里有個做學姐的樣子啊。
說照顧,不都是我在照顧她嗎。
在這間透風的寒冷房間裏,我們收拾著書,把它們放回原處。
地板收拾乾淨之後,遠子學姐依然蹲著,並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今天不用寫點心嗎?那樣的話,天這麼冷,乾脆回去算了。”
“啊,這可不行。”
遠子學姐慌忙站起來,口述了三個題目。
我不高興地坐到桌邊,拿起新的HB鉛筆,開始在厚達五十頁的稿紙上寫作。
遠子學姐把鐵管椅拖到窗邊,脫掉鞋子盤腿坐上去,開始翻閱自己買的文庫書。
“中勘助的《銀茶匙》,有著加了白糖的煮魚的味道。”
她一邊用
溫柔
的語氣說著,一邊把書頁撕下來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然後咽下。接著,露出幸福的笑容。
“嗯。柔軟而美味!仔細咀嚼這種完全溶進生薑味道的白色魚肉的話,甜美的湯汁就會擴散到每一個味蕾。這種樸素而
溫柔
的味道,就是母親的味道啊。”
母親的味道——聽到這個詞,我非常吃驚。
遠子學姐依然微閉雙目,一臉幸福地享受著文章的美味。
“作者中勘助,是一八八五年——明治十八年出生的作家。以前嘗試過寫詩,想以長詩表現獨特的世界。
但很遺憾,沒有成功,在試刊失敗之後,轉而開始寫小說。
其
代表作
——自傳體小說《銀茶匙》受到夏目漱石的讚賞,在漱石的推薦下,該小說於大正二年四月開始,在《東京日新聞》上連載。
銀茶匙指的是作品的
主人公
‘我’小時候使用過的小小的銀制茶匙。當時,伯母代替產後體弱的母親照顧經常生病的‘我’,經常用銀茶匙喂我藥。
伯母是一位非常
溫柔
善良的人。就像‘我’的另一個母親似的,對我表現出了強烈的關懷和愛意。不論要去哪里,她都背著‘我’——在五歲之前,一直沒有下地行走過的‘我’對此永遠不忘——伯母就是這樣精心照顧‘我’。對於伯母來說,照顧‘我’就是無限的快樂,也是她生命的意義。”
繼續吃著書頁的遠子學姐說到這,臉上浮現出
溫柔
的笑意。
不可思議的是,看到她的表情,我感到這寒冷的房間突然變得溫暖了起來。
咦?
好像真的變暖和了啊?
昨天風吹在臉頰和脖子上的時候,還冷得要命呢。
窗戶一直被風吹得“咯啦咯啦”作響,外面是陰沉沉的天空,可是,為什麼我會感到暖和呢。
“書的前篇,描寫的是‘我’的孩提時代。
儘管這篇文字優美的小說是由一個二十七歲的青年創作的,但纖細地描繪出了小孩子眼中的真實世界,會讓人產生同感,覺得自己的童年也有過這樣的事,喚起人們對幼時的回憶,對那樣的痛苦無法忍受,為這樣的小小幸福欣喜不已。
在‘我’那讓人感懷而眷戀的童年裏,總會出現的是伯母的身影。”
遠子學姐繼續
溫柔
而輕聲地說著。
“如同甜美、肥碩的煮魚一般——伯母的存在,給人以安心的感覺。
而煮的魚,一定是鰈魚。
如果你讀到最後,一定會明白我為什麼斷定是鰈魚的味道。而到那時候,寂寞之情也會油然而生。
這個小說裏,也有其他美食的味道呢。比如說,到後篇的最後,對在朋友的別墅遇到的美麗姐姐的描寫,堪稱絕品!就像手磨的豆腐撒上釉子的肉瓣一樣,汁水滲透其中,放在舌頭上仔細品味,那種緩緩融化般的感覺讓人陶醉。‘我’小時候和伯母一起去買的水嫩嫩的竹羊羹、叫做肉桂棒的、那種在棒狀的糖表面塗上肉桂做成的糖果,只要讀著文字,就能讓人流口水。
不過,我還是堅持認為這本書是伯母做的鰈魚肉的味道。”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在稿紙上寫著文章的我,這時終於發現了。遠子學姐坐在風吹進來的地方,用身體為我建起了擋風的牆壁,所以,風吹不到我。
在明白的同時,我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坐在那裏,遠子學姐不覺得冷嗎?
難道說,她是專門為了我這樣做的……?
是因為我昨天抱怨說會感冒嗎?
翻閱著《銀茶匙》的遠子學姐依然和平時一樣,對周圍的事不管不問,用
溫柔
而清麗的聲音繼續說著。
我想起了芥川說的話,感到心裏突然變得難受,臉也一下紅了。
——天野學姐也對你非常照顧。
不,這一定是偶然。
我可不認為遠子學姐會關心我,而專門坐到被寒風吹的地方。
遠子學姐微笑著,告訴我一個小知識:“在歐洲,人們總會說幸福的孩子是含著銀茶匙出生的,在生產的時候,人們會把銀茶匙作為賀禮。”
一定是偶然。
“啊!”
遠子學姐突然叫起來,並在鐵管椅上把身體向前探,我嚇了一跳,於是停下了寫作。
“你怎麼了?”
“我找到了。”
笑意在她那張小巧精緻的面孔上逐漸擴大。
遠子學姐跳下鐵管椅,蹲在地上,再次拿起拖把,在柄環處纏上膠帶,插進書堆的間隙中。
?她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感到非常無語,而遠子學姐又立刻把拖把拿了出來,並露出笑容。
貼在柄上的膠帶沾著一枝筆。
那是我以前丟失的筆。
難道說,在我來之前,她鬼鬼祟祟地拿著拖把和膠帶,就是為了幫我找筆嗎?我早就放棄尋找了啊。
遠子學姐的眼睛得意地放著光彩,她拿著筆,走到我面前。
然後,把筆放到目瞪口呆的我手上。
“給,心葉。下次可別再丟了哦。”
她那燦爛的笑容,和早上把便當遞給我的母親的容顏重合在了一起。
——給,這是做哥哥的你的便當。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臉像火燒一樣燙。
確……確實很相似啊。
隨後,遠子學姐又返回到座位上。
脫下鞋子,繼續盤著腿享受《銀茶匙》的美味。
“啊,這本書實在是甘甜、枯澀而充滿幸福,非常美味呢。
有這樣一位能夠包容並
溫柔
地守護自己的人在身邊,實在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呢。”
她的聲音如春日的陽光般
溫柔
和煦。
我絕對沒有什麼戀母情結。
只是覺得遠子學姐和母親有些相似而已。
“篝火”、“馴鹿”、“速食比賽”。
我看了看以這三個詞為題材寫成的今天的點心。
在速食比賽中失敗,孤獨地徘徊于夜幕中的森林裏的馴鹿在篝火前,與一位一直等待著戀人的少女再次相遇——
當然,我本來打算接下來寫成讓遠子學姐哭得唏哩嘩啦的情節——不過……
由於剛才遠子學姐為我擋風,讓房間變得暖和。
我決定偶爾也“對學姐表示一點尊敬之意”。
當我用遠子學姐找到的筆寫完最後一行之後,把這個結局甜蜜的故事當作餐後甜點交給了這位文學少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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